一離開樓氏的院子,海嬤嬤就著急地張口要問話。
“嬤嬤,我有些累,等回了家再說吧。”
薑至鼻音稍重,她的雙肩在出門的一瞬間塌陷,眼中滿是疲憊和倦怠。
她自小父母恩愛,就連祖父母都是一生一世一雙人,雙親膝下隻有她和兄長兩個孩子。
家中門風極嚴,父親又潔身自好,偌大一個尚書府,像彆人家什麼妾室通房、丫鬟爬床這樣的事從沒有過。
自然,後宅裡頭的那些勾心鬥角、算計陷害她也從未見識過。
從小到大,父親總說一家人就應該是心往一處去,勁往一處使,赤忱的親情之間絕不該摻雜半點算計和陰謀。
她以為嫁人的日子也會如此,她以為儘力滿足季家人的要求,自己就能被接納、被喜歡、被重視。
她為了季雲複很努力過,可結果是,所有人都背叛了她,尤其是季雲複。
薑至不想將日子過成現在這樣。
顯得她非常失敗。
可若再不離開,她遲早有一天會被季家和樓家的人給剝皮拆骨,吞吃入腹,連骨頭渣滓都不剩。
薑至強撐的精神一下渙散,心死如灰。
她麵無波瀾地朝府外走去,步伐在青石板上緩移。這處宅院,也是她的嫁妝之一。
她剛認識季雲複時,季家就已經沒落了,祖上的宅子被朝廷抄沒,四個房頭十幾口人就租住在萬年街尾的一處小門戶裡。
每日就靠著季雲複那一點點微薄的俸祿和典當從前家中的首飾物件過活。
薑父薑母實在不忍女兒嫁過去受這份苦楚,於是主動斥資買下了現在這座宅院,還讓季家另外幾房的叔伯嬸姨都一並搬來。
季宅的修繕都是由薑至和季雲複一手操辦,後花園有一大片季雲複為她親手栽種的金鳥花。就在可半年前,隻因樓輕宛的一句金鳥花豔俗,她不喜。
季雲複便當即下令,讓人在一夜間將滿園子的金鳥花全部鏟除,連一片花瓣都沒留下。
婚前,她在季雲複這兒是頂頂重要的存在,沒有任何事能夠將她比下去。
可婚後,她便可以排在任何人之後,誰都比她重要三分。他可以溫柔平和地對待所有人,是的,除她以外的所有人。
“姑娘......”
海嬤嬤苦著臉,跟上了薑至的步子,她張了張口:“您這一次是不是......真對姑爺失望了?”
“早就失望透了。這次,隻是將最後一絲情分,徹底耗儘罷了。”
海嬤嬤無聲歎息。
她還記得,當年大人和夫人買下這座宅院後,又送了鋪麵和許多銀兩給季家,那時少夫人說了一句話。
她深以為然,一直記到今天。
少夫人說——
“我瞧阿至不像嫁人,倒像是去難民窟扶貧的。”
可不就是扶貧?
當年,薑家上下沒一個同意和季家的婚事。
老太爺和老爺、夫人是被姑娘折騰的沒辦法,大公子是看姑娘深思熟慮,便也支持。
唯獨少夫人,直至今日都瞧不上季家和姑爺。
大婚當日,人家都是送上祝福,就她匆匆來問姑娘確定想好了嗎?還沒拜堂,悔婚還來得及。
兩人各懷心思地走著。
“姐姐。”
青蔥般稚嫩的聲音恰如一道破曉日光,驅散了籠罩在薑至心頭的那一層濃重迷霧。
薑至抬頭,尋聲找過去,見少年是從昭奚院的方向來的,耳垂和臉頰被冰寒天氣凍得通紅,鼻尖也微微泛紅。
“不是讓你坐在車裡嗎?怎麼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