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不會有這個心思。
原本頂到喉嚨口的火氣一下就滅了。
脾氣下去之後,薑至開始正視季序,他低垂著腦袋,長睫覆蓋之下的一雙眼睛是霧蒙蒙的。
他雖然才十六歲,但眉宇間稚氣已脫。
可取而代之的並不是獨屬少年的恣意昂揚,而是一種曆儘滄桑的隱忍和百年多病的愁悶。
薑至突然後悔方才和他發脾氣。
父親意外橫死,母親匆匆改嫁,將他推給三姑六婆家寄人籬下,他就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被人輪流試穿,最後的結局永遠是被嫌棄的丟開。
經曆過這些的季序,怎麼敢和一個才認識兩天的人交心?又怎麼敢讓人為他花錢?
他怕,他怕再次被趕走,他怕還不起,因為他什麼都沒有。
他早已被迫長大,長成了一個沉默的,習慣時刻計算代價的‘大人’。
薑至有些哽咽。
她緊盯著季序,認真說道:“我不喜歡你委曲求全,不喜歡你永遠低著頭,不喜歡你沉默著不說話,更不喜歡你每次都隻用‘嗯’或‘好’來作為回答。”
季序怔愣地看她。
“我是家裡最小的,從小爹疼娘愛,就連哥哥嫂嫂對我也是比對自己親生兒子都要好。所以,我不太會照顧弟弟。”
薑至的眼神一下落寞:“我......我也不想把你當成季家那些人去對待。季序,我是真心想拉你一把,往後你要是出息了,或是為官做宰了,能想起我當然最好,若想不起,我也不會逼你還什麼情。”
“說實話,”
她抿唇:“我在季家這兩年過得不開心。一個月之內,我一定會和季雲複和離,這樣一來,我就不是你堂嫂了,你還要跟著我嗎?”
薑至靜默著等待他的回答。
對於這件事,季序早有猜測。
世道艱難,女子想要和離,極其不易。即便她身後有薑家依靠,但若季雲複執意不肯和離,此事也不好辦。
他要幫她。
季序緩緩抬眸,看向薑至,眸中浮現出一抹他一直深藏起的堅定和倔強。
“我要。”
“要什麼?”
“要跟著你。”
說這句話時,季序的神情莊嚴而鄭重,他甚至又重複了一遍:“我要跟著姐姐。”
“我,我不會背叛你的,真的不會。”
薑至一下笑開來。
“好。你看,現在是你沒有拋棄我,所以小序啊,記住我是你姐,你是我弟,姐姐照顧弟弟,天經地義。從前,你受的委屈太多了,往後,就不要再委屈自己了。”
“回頭,把你喜歡的衣裳顏色和花紋寫下來給我吧。陳婆子的動作沒那麼快,現在改還來得及。”
她想起來,方才量體裁衣,竟全程沒問過季序的意見。
“不用了。”
季序搖頭。他知道薑至的想法,不免鼻子發酸,眼裡含淚卻笑起來,聲音有點沙:“姐姐選的,我都很喜歡。”
此刻,這個曾被無數人推來搡去的少年,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
他是不是,真的能在她身邊留下了?
薑至看著他的笑容忽而有些怔忡,旋即眉眼一彎:“行,倒也不用突然這麼會說話。”
季序先掀開車簾跳下馬車,又轉過身去,後退兩步,微微低頭,虔誠般地伸出胳膊,小心扶薑至下來。
海嬤嬤遠遠地看過去,隻見二人嘴角都帶著一點淺淡的笑意,和方才在馬車裡的氣氛完全不一樣。
天爺啊,姑娘不會已經拿下了這小子,倆人這就暗通款曲上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