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春,王磊尋訪】
開春的日頭暖烘烘的,地裡的麥苗剛返青,遠瞅著綠茸茸鋪了一片,近摸卻稀拉得能瞧見地皮。王磊推著洋車得走在村道上,車把上掛著個粗布兜,裡頭揣著一包紅糖、兩斤槽子糕。他要去李莊,尋李奶奶的後人。
李莊在冉樓村東南,相隔有3裡地。說是莊,其實就二三十戶人家,土坯房挨挨擠擠,院牆都是秫秸紮的,風一吹嘩啦啦響,跟唱曲兒似的。
王磊到李家時,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漢正在院裡翻糞。糞堆冒著白氣,臭味混著春土的腥氣,直往鼻子裡鑽。
“李大爺?”王磊在院門外喊了一聲。
老漢抬起頭,眯著眼瞅了半晌:“你是……弄啥嘞?”
“俺是冉樓王家的小子王磊。”王磊支好洋車得,“想跟您打聽點事,關乎您家老奶奶的。”
老漢愣了愣,手裡的糞叉得頓了頓:“進屋說吧,外頭風大。”
屋裡暗沉沉的,就一扇小窗戶透點光。炕上鋪著破葦席,磨得油光發亮。老漢讓王磊坐下,自己蹲在門檻上,摸出煙袋鍋子,用火柴點著。
“您老奶奶……民國十年那會兒,是不是受過楊家接濟?”王磊開門見山。
老漢的手停住了。他慢慢抬起頭,臉上的皺紋跟乾河溝似的,一道深過一道。
“你咋知道這老古話?”
“聽村裡老人們念叨的。”王磊從布兜裡掏出筆記本,“俺想寫寫九爺的事,您能給說道說道不?”
老漢悶頭抽了幾口煙,煙霧在暗屋裡打旋兒。半晌才開口,聲音有點發顫:“那都是七十年前的陳芝麻爛穀子嘍……”
【1921年冬,楊莊】
民國十年的冬天,冷得邪乎。剛進臘月,西北風跟刀子似的,刮得人臉生疼,耳朵凍得跟貓咬似的。楊莊村頭的老槐樹葉子早落光了,光禿禿的枝椏戳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雙雙伸著的枯手。
七歲的楊金秋蹲在灶膛前烤火。火不旺,秫秸杆子潮乎乎的,燒起來劈啪響,黑煙嗆得他直咳嗽。他把小手湊到火苗跟前,手指凍得通紅,關節處裂著口子,滲著血絲,摸起來糙得很。
“九兒,過來。”
大哥金春在裡屋喊他。金春十九了,個子躥得老高,肩膀寬寬的,已經是個能頂門立戶的漢子。他正從白蠟條編的糧囤裡往外舀高粱,用的是個葫蘆瓢,一瓢一瓢,舀得慢悠悠的。
金秋跑過去,見地上放著個粗布口袋,洗得發白。金春舀了十瓢高粱,布袋鼓起來一小截。
“哥,弄啥嘞?”金秋問。
金春沒立馬應聲。他蹲下身,把袋口**實,又拽了拽,確認不撒糧。才抬起頭看著弟弟:“跟哥去趟李莊。”
“去做啥?”
“送糧。”金春說得乾脆,“李奶奶家斷頓幾天了。”
金秋知道李奶奶。她是個孤老太太,兒子早年去關外謀生,一去就沒了音信。老伴前年得癆病死了,就剩她一個人守著兩間破土房。村裡人都說,這老太太命硬,克夫克子。
“咱家糧食夠不?”金秋想起爹常掛在嘴邊的話,順口就問。
金春看了他一眼,眼神挺複雜。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夠不夠先不說,先顧眼前吧,李奶奶三天沒冒煙了。”
這話平平靜靜的,可金秋聽出了滋味——三天沒做飯,那就是三天沒吃東西。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三天不吃不喝,能撐住?
金春把糧袋扛在肩上,十來斤的高粱,可他的步子邁得沉。金秋跟在後邊,兄弟倆一前一後出了門。
西北風刮來,卷起地上的沙土,打在臉上生疼。金秋眯著眼,瞅見遠處的田野一片枯黃。去年秋天收成就不好,春旱秋澇,地裡的高粱長得稀拉,一畝地收不到兩鬥。入冬以來,家家戶戶都勒緊了褲腰帶,紅薯麵黑窩窩都不敢叫多吃。
路上沒啥人。這鬼天氣,誰願往外跑?偶爾瞅見個身影,也都是佝僂著腰,匆匆往家趕,跟被風追著的落葉似的。
李莊離楊莊三裡地,比楊莊還破敗。土坯房歪歪扭扭的,有的屋頂塌了半邊,用茅草胡亂蓋著。村口的樹上掛著個破籮筐,風吹得晃來晃去,吱呀吱呀響。
李奶奶家在最西頭。兩間土房,院牆塌了大半,沒塌的地方裂著縫,能伸進去拳頭。院門是幾塊破木板釘的,關不嚴實,風一吹哐當哐當響。
金春在院門外停下,喊了一聲:“李奶奶在家不?”
裡頭沒動靜。
他又喊了一聲,嗓門大了點:“李奶奶,俺是楊莊的金春!”
還是沒應聲。就聽見風聲嗚嗚地吹過破院子,卷起地上的枯草葉子。
金秋有點怕,往大哥身後縮了縮。金春拍拍他的肩膀,推開院門。門軸鏽死了,發出刺耳的吱嘎聲,聽得人心顫。
院子裡空蕩蕩的,除了幾叢枯野草,啥都沒有。正屋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黑黢黢的,像張沒牙的嘴。
“李奶奶?”金春走到門口,輕輕推開門。
屋裡比外頭還暗。過了好一會兒,金秋的眼睛才適應過來。他看見炕上躺著個人,蓋著一床破被子,臟得看不出顏色,一動不動像截枯木。
“李奶奶?”金春又喊了一聲,嗓門放得柔柔的。
被子動了動,很慢,很費勁,像有啥東西在底下掙紮。然後,一顆花白的頭露了出來。
金秋這輩子都忘不了那張臉——皮包骨頭,顴骨高高聳著,眼窩陷進去,像兩個黑窟窿。嘴唇乾裂得翻著皮,裂口處結著黑褐色的血痂。最讓人揪心的是那雙眼睛,渾濁空洞,沒啥神采,直勾勾瞅著屋頂,跟沒氣兒似的,就剩身子還溫著。
金春走到炕沿坐下,把糧袋放在炕上,解開繩子。
“李奶奶,俺娘讓送點高粱來。”他說得溫和,“您先吃著,熬過這個冬都中了。”
李奶奶的眼珠動了動,跟生鏽的機器似的,一點一點轉向金春。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像破風箱在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