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上巳節。宜開市,宜納財。
胡同口的風還帶著點早春的涼意,吹得牆角的枯草簌簌作響。蘇曼沒搞那些虛頭巴腦的排場,連掛鞭炮都沒買。她隻是搬了個梯子,親手把一塊黑底金字的牌匾掛在了那扇剛刷了清漆的木門上。
“錦繡”。
兩個字寫得遒勁有力,那是陸老爺子親筆題的。
“嫂子,這就……完了?”陳旭穿著一身新西裝,領帶打得有點歪,站在梯子下麵直搓手,“咱們不請個秧歌隊?或者找幾個人去街口吆喝兩聲?這胡同深,酒香也怕巷子深啊。”
蘇曼從梯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理了理身上那件素色的列寧裝。
“不用。”她看了一眼巷子口,那邊隱約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咱們的‘財神爺’和‘捧場客’,這不就送上門了嗎?”
話音剛落,幾輛黑色轎車就蠻橫地停在了胡同口,把路堵了個嚴實。
王秀蘭穿著一身暗紅色的呢子大衣,頭發燙得跟獅子狗似的,臉上撲了厚厚一層粉,遮住了這幾天熬出來的黑眼圈。她身後跟著葉倩,還有幾個金發碧眼的外國人。
那幾個老外一看就是被生拉硬拽來的,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大家都來看看啊!”王秀蘭一下車就扯著嗓子喊,生怕街坊鄰居聽不見,“這就是咱們那位‘大名鼎鼎’的狀元郎開的店!聽說還沒開張就敢號稱京城第一?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葉倩扶著王秀蘭,眼神陰毒地盯著蘇曼:“二姨,您彆這麼說。蘇曼怎麼說也是陸家的媳婦,雖然用的手段不太光彩,抄襲咱們的創意,但這開業大吉的日子,咱們還是得來捧捧場,免得人家說咱們陸家欺負鄉下人。”
這倆人一唱一和,聲音大得把半條胡同的人都招出來了。
蘇曼站在台階上,沒搭理這兩隻亂叫的狗。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指針剛好指向十點。
“吉時到,開門。”
陳旭趕緊跑過去,一把拉開了兩扇沉重的木門。
沒有鞭炮聲,沒有歡呼聲。
但當第一位模特從門裡走出來的時候,原本還在看熱鬨、指指點點的胡同,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那模特是蘇曼從文工團請來的台柱子,身段本就極好。但這會兒,沒人看她的臉,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死死地粘在了她身上那件旗袍上。
那不是市麵上常見的直筒子旗袍,也不是那種把人勒得喘不過氣的老式樣。
衣服的腰線收得極高,利用了後世的三維立體剪裁技術,把女人的曲線勾勒得淋漓儘致,卻又不顯半分輕浮。
最絕的是那料子。
在陽光下,那料子竟然像是在流動。白底子上暈染著青藍色的花紋,不是印上去的,而是像從布料裡生長出來的一樣。顏色從下擺的深藍逐漸過渡到領口的月白,仿佛是一隻行走青花瓷瓶,帶著一股子讓人不敢褻瀆的高貴。
領口處,沒有繁複的盤扣,而是一圈雲紋,隱隱泛著珠光。
“我的個乖乖……”隔壁賣燒餅的王大爺手裡的火鉗子都掉了,“這哪是衣裳啊,這是把畫穿身上了吧?”
王秀蘭臉上的假笑僵住了。
葉倩更是嫉妒得指甲都要掐斷了。她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來這種設計,這種剪裁,這種配色,根本不是現在國內那些土包子設計師能想出來的!
還沒等她們反應過來,一直站在後麵那個滿臉不耐煩的意大利商人,突然像被電打了一樣,猛地衝了上來。
“我的天哪!”
這老外個頭高大,一把推開擋路的王秀蘭,差點把王秀蘭推個跟頭。他衝到模特麵前,想伸手摸又不敢摸,那雙藍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嘴裡嘰裡咕嚕地喊著什麼。
“這是藝術!這是東方的藝術!”老外用生硬的中文喊道,激動的唾沫星子亂飛,“我走遍了歐洲,從來沒見過這麼完美的線條!這麼神奇的色彩!這簡直就是把水墨畫穿在了身上!”
另外幾個外國客商也圍了上來,一個個眼睛放光,剛才的不耐煩早就拋到了九霄雲外。
“蘇小姐!”那個意大利商人轉過身,一把抓住蘇曼的手,熱情得像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人,“我是馬可,意大利服裝協會的理事!這衣服……這衣服我要了!有多少我要多少!我要把它帶回米蘭,帶去巴黎!這絕對會引起轟動的!”
王秀蘭傻眼了。
這劇本不對啊!這幫老外不是她請來砸場子的嗎?怎麼一轉眼就叛變了?
“馬可先生!您彆被她騙了!”葉倩急了,衝上來攔在中間,“這衣服有問題!這種漸變色的布料國內根本生產不出來!她肯定是用的走私貨!或者是偷了哪家外國公司的廢料改的!”
葉倩這話一出,周圍的人群頓時一陣騷動。
這年頭,沾上“走私”兩個字,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馬可愣了一下,有些遲疑地看向蘇曼。他對中國的情況不了解,但也知道這種麵料確實罕見。
王秀蘭一看有戲,立馬來了精神,叉著腰指著蘇曼大罵。
“好啊!我就說你哪來的本事開店!原來是乾這種見不得人的勾當!蘇曼,你這是在給陸家抹黑!我要去工商局舉報你!去公安局抓你!”
蘇曼抽回被馬可握著的手,慢條斯理地從包裡掏出一份文件。
那是一張蓋著鮮紅大印的公函。
“葉小姐,王夫人,你們這臟水潑得是不是太急了點?”蘇曼把文件展開,直接懟到了葉倩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