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體育館。橡膠地板的氣味混合著汗水和尖叫,聚光燈在球場上方投下熾白的光圈。觀眾席坐了近百人,大多是大一新生,穿著各色班服,舉著簡陋的手繪牌子。
林澈坐在第三排靠過道的位置,這是他能找到的最佳觀察點——既能看到全場,又不引人注目。陳明在他旁邊,手裡拿著瓶礦泉水,緊張得手心冒汗。
“你看三班那個替補中鋒,”陳明指著場上,“也有一米八五吧?咱們班還是吃虧。”
場上,三班確實換了個高個子,但動作明顯生疏,跑位時還會撞到隊友。反觀林澈所在的二班,五個首發都是老隊員,配合默契,第一節結束已經領先六分。
25:19。
“穩了。”陳明鬆了口氣,“澈哥,你說能贏多少分?”
林澈沒回答。他盯著記分牌,腦子裡在快速計算。
前世這場比賽,三班有體特生,二班輸兩分。現在體特生不在,按實力差距,二班應該能贏十分以上。但第三節會發生一件事——二班的主力小前鋒王磊會抽筋,被迫下場。
王磊是外線核心,三分命中率隊內第一。他一下場,二班的進攻就會癱瘓。
那件事,會在第三節第幾分鐘發生?
林澈閉上眼睛,努力回憶。畫麵很模糊,隻記得當時自己坐在同樣的位置,看著王磊抱著小腿倒在地上,裁判吹停比賽,隊醫跑上場……
第三節,大概第五分鐘。
現在第二節剛開打。林澈看了眼手機:1點22分。比賽按照學生聯賽的規則,每節十分鐘,節間休息兩分鐘。也就是說,王磊抽筋的時間大概是……1點47分左右。
還有二十五分鐘。
他站起身。
“澈哥你去哪?”陳明問。
“買水。”
體育館小賣部在走廊儘頭,玻璃櫃台裡擺著各種飲料。林澈要了六瓶運動飲料,付錢時老板多看了他一眼:“給球隊的?”
“嗯。”
“二班的?打得不錯啊。”
林澈笑了笑,拎著塑料袋往回走。經過球員休息區時,他停了一下。二班的隊員們正圍在教練身邊聽戰術,王磊站在最外圍,毛巾搭在肩上,胸口劇烈起伏。
他走過去,把一瓶飲料遞過去。
王磊愣了一下:“澈哥?”
“喝點,補電解質。”林澈說,“你出汗太多了。”
王磊接過,擰開灌了一大口:“謝了。三班那幫孫子,跑得真快。”
“第三節慢點打,”林澈說,“保存體力。”
“沒事,我體力好著呢。”王磊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林澈沒再說什麼,回到座位。有些事,說得太明白反而可疑。他隻能提醒,不能阻止——如果阻止了,就是又一次對“修正力”的挑戰。
他想看看,這種程度的乾預,會不會有反應。
第二節比賽繼續。
三班的替補中鋒果然不行,內線被二班打爆。比分很快拉開到兩位數,觀眾席上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陳明激動得站起來揮拳頭,林澈卻一直盯著王磊。
那個瘦高的男生在場上奔跑、跳躍、投籃,動作輕盈得像隻鹿。但林澈能看到,他的呼吸越來越重,每次暫停時彎腰撐膝蓋的時間越來越長。
1點41分,第二節結束。
比分43:30。
二班領先十三分。
中場休息,球員們回到休息區。王磊一屁股坐在地上,頭往後仰,大口喘氣。隊醫走過去,遞給他一瓶水。
林澈站起來,再次走過去。
這次他沒找王磊,而是找到隊長趙峰:“隊長,第三節讓王磊休息幾分鐘吧,他看起來累了。”
趙峰是個粗眉毛的東北男生,看了眼王磊:“磊子,還行不?”
“行!”王磊立刻站起來,“我沒事。”
“真沒事?”
“真沒事!”
趙峰拍了拍林澈的肩膀:“兄弟放心,磊子體力好著呢。”
勸說失敗。
林澈回到座位,心裡計算著概率。如果王磊堅持打滿第三節,抽筋的概率超過80%。但如果現在強行讓他下場,可能會引發不可預知的後果——比如其他隊員受傷,或者裁判誤判,或者……任何能讓比分回到“輸兩分”這個結果的事。
這就是修正力的運作方式嗎?不是直接阻止改變,而是通過無數變量的調整,讓最終結果趨於“原定軌跡”?
第三節開始。
王磊果然首發上場。前兩分鐘,他還生龍活虎,投進一個三分,搶到一個籃板。但到了第三分鐘,林澈注意到他的動作開始變形——起跳高度下降,轉身速度變慢,防守時腳步有點飄。
1點45分。
第四分鐘,王磊在底線接球,想轉身過人,腳下一軟,差點摔倒。球被三班斷走,快攻得分。
43:35。
分差縮小到八分。
“磊子好像不對勁。”陳明也看出來了。
1點46分。
第五分鐘,王磊在無球跑動中忽然停下,彎腰抱住右小腿。臉上的表情從困惑變成痛苦,整個人跪倒在地。
裁判吹哨,比賽暫停。
隊醫和隊友圍上去。觀眾席一片嘩然。
林澈坐在原地,一動不動。他看到了——就在王磊倒下的前一秒,有個三班的隊員在退防時“無意中”撞了他一下,撞的部位正好是小腿肌肉最緊張的位置。
那一下很隱蔽,裁判沒看到。
但林澈看到了。
那不是意外。
那是……“修正”?
隊醫檢查後做出換人手勢。兩個隊友攙著王磊下場,他臉上寫滿不甘和痛苦。替補隊員上場,是個大一新生,緊張得手都在抖。
比賽繼續。
三班趁勢追分。沒了王磊的外線火力,二班的進攻陷入停滯。趙峰試圖強打內線,但對方收縮防守,效果不佳。第三節結束時,比分變成55:52。
隻差三分了。
“完了完了,”陳明哀嚎,“要被翻盤了。”
林澈沒說話。他在腦子裡快速複盤:王磊抽筋下場,和前世一樣。比分從領先十三分到隻差三分,和前世的過程相似,但具體數字不同。
這說明什麼?
說明“結果”可能更重要。隻要二班最終輸球,過程中的細節可以微調?
第四節開始。
二班明顯慌了,傳球失誤,投籃打鐵。三班越打越順,反超比分,然後拉開。時間一分一秒流逝,觀眾席上的氣氛從興奮變成壓抑。
最後三十秒,比分87:85,三班領先兩分。
二班球權。
趙峰帶球過半場,示意打最後一攻。所有人拉開,他單打對方控衛,突破到罰球線,急停跳投——
球在空中劃過弧線。
全場安靜。
籃球砸在籃筐後沿,彈起,落下,在筐沿轉了一圈。
又轉了一圈。
然後,掉了出來。
三班搶到籃板,比賽結束。
87:85。
輸兩分。
和前世一模一樣。
陳明抱住頭:“就差一點!就差一點啊!”
周圍的同學在歎息,在安慰球員,在收拾東西離場。林澈坐在那裡,看著記分牌上凝固的數字,心裡一片冰涼。
不是為輸球。
是為那個精準的控製。
從體特生受傷,到王磊抽筋,到最後那個轉了兩圈掉出來的球——所有的一切,都精確地導向同一個結果:二班輸兩分。
就像一個程序,無論輸入怎麼變,輸出總是固定的。
“走吧。”陳明拉他。
林澈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球場。王磊坐在板凳上,頭埋在毛巾裡,肩膀微微抖動。趙峰在跟裁判爭論最後那個球有沒有犯規。
一切都是如此……真實。
真實到讓人恐懼的真實。
兩人走出體育館。下午的陽光有些刺眼,林澈眯起眼睛。校園廣播在放周傑倫的老歌,梧桐葉在風裡沙沙響,遠處有女生在笑。
一切都那麼正常。
“澈哥,你說是不是邪門?”陳明還在念叨,“明明能贏的,怎麼就……”
“實力不夠。”林澈說。
“可是——”
“沒有可是。”林澈打斷他,“輸了就是輸了。”
陳明閉嘴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林澈知道自己語氣太冷,但他控製不住。那種無力感像藤蔓一樣纏上來,勒得他喘不過氣。
如果連一場籃球賽都改變不了,那更大的事呢?
父親的病呢?母親的眼淚呢?蘇雨薇的離開呢?
那些他重生回來最想改變的事,真的能改變嗎?
“林澈!”
一個聲音從後麵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