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二十五分,第三教學樓307教室。
林澈坐在靠窗的倒數第二排,這是他前世習慣的位置——既不顯眼,又能看到窗外。窗外的梧桐樹葉子開始泛黃,風吹過時嘩啦啦響,像某種背景音。
教室裡坐了三十多人,稀稀拉拉的。高數課是大課,兩個班合上,但總有人逃課。前排幾個女生在低聲聊天,後排幾個男生在打手遊,中間地帶的學生大多昏昏欲睡。
陳明坐在林澈旁邊,正在翻書臨時抱佛腳:“完了完了,昨晚通宵打副本,一點沒看。”
“第二章第四節,極限的夾逼準則。”林澈說。
“啥?”
“今天考的內容。”林澈翻開自己的課本,那一頁乾乾淨淨,連名字都沒寫。
他前世這門課考了九十三分,全班第二。不是因為他多喜歡數學,而是因為蘇雨薇坐在他斜前方。每次她回頭問問題時,眼睛會微微眯起,像在認真思考。林澈就為了能多跟她講兩句話,把整本書都快翻爛了。
現在想來,真是幼稚得可笑。
但可笑中又有種純粹的珍貴。那種為了一個人想變好的心情,那種偷偷計算她什麼時候會回頭的期待,那種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寫她名字的傻氣。
二十五歲的林澈已經不會這樣了。
“同學們,安靜一下。”
講台上,高數老師王建國敲了敲黑板。他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教師,頭發花白,戴金絲眼鏡,說話帶著南方口音。林澈記得他——嚴格,但不刻薄,會偷偷給家庭困難的學生多加點平時分。
“今天隨堂測驗,二十分鐘。”王老師開始發卷子,“題目不多,五道題,但最後一道有點難度,做不出來沒關係,重在思考過程。”
卷子從前排往後傳。
林澈接到時,手指頓了頓。紙張的觸感、油墨的味道、甚至卷角那一點褶皺,都和記憶裡一模一樣。他垂眼看著題目。
前四道都是基礎題,求極限,證明連續性。第五道果然是他記得的那題:
**設函數f(x在[0,1]上連續,在(0,1內可導,且f(0=0,f(1=1。證明:存在ξ∈(0,1,使得f'ξ=π/4。**
π/4。
那個神奇的無理數。
前世林澈用了十分鐘才證出來,用的是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的變形。證完時手心都是汗,因為蘇雨薇回頭看了他一眼——她卡住了,想參考他的思路。
那時他慌亂地遮住卷子,臉紅了。
現在?
林澈拿起筆,在草稿紙上畫了個坐標係。思路清晰得像在腦子裡預先演練過一百遍。但他沒有直接寫證明過程,而是先看斜前方。
蘇雨薇坐在那兒。
今天她穿了件白色針織衫,長發紮成馬尾,露出白皙的脖頸。她正咬著筆頭,眉頭微蹙,盯著第五題。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側臉鍍了層柔光。
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林澈看了三秒,收回視線。
他開始答題。前四道題寫得飛快,幾乎不需要思考。到第五題時,他停頓了一下。
要不要改變?
如果寫正確答案π/4,一切會按原軌跡進行。蘇雨薇會在下課後找他討論,他會結結巴巴地解釋,她會笑著說“你好厲害”,然後他們會一起去食堂——那是他們第一次單獨吃飯。
如果寫錯呢?
林澈筆尖懸在紙上。他想起昨晚列出的驗證清單:**故意答錯一題**。
測試開始。
他在答題區寫下:
**由題意,構造函數g(x=f(xπ/2·x。則g(0=0,g(1=1π/20……**
π/2。
比正確答案大一倍。
寫完後,林澈放下筆,看了眼時間:八點四十。還有五分鐘。教室裡很安靜,隻有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和窗外隱約的鳥鳴。
他注意到蘇雨薇的筆停了。她往後靠了靠,似乎在放鬆頸椎,但目光快速掃過後排。林澈知道她在看誰——前世她是在看他的卷子,這次呢?
兩人的目光短暫相接。
蘇雨薇愣了一下,隨即轉回頭,耳根有點紅。
林澈心裡一動。這個反應……和前世不一樣。前世她看他的眼神是求助,是“這題好難怎麼辦”的苦惱。而剛才那一眼,更像是……被抓包的慌張?
為什麼?
“時間到,停筆。”
王老師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卷子從後往前收,林澈交卷時,老師看了他一眼:“寫完了?”
“嗯。”
“第五題有點思路就好,彆灰心。”王老師溫和地說,大概以為他寫不出。
卷子收齊,開始正式上課。講的是多元函數的偏導數,林澈完全沒聽。他盯著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腦子裡卻在計算彆的東西。
比特幣當前價$6,423.17。
他手裡的627.5元人民幣,按彙率6.85算,約91.6美元。能買0.01426個BTC。
如果等到今年十二月,幣價會跌到$3,200左右,那是抄底的好時機。但他等不了那麼久,他需要儘快驗證這個世界的金融規則是否與前世一致。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錢。
127.5元的生活費,在這個時代的大學生活都捉襟見肘,更彆說做其他事了。他要租服務器跑程序,要買專業書籍,要組建團隊——前世那些遺憾,這一世他都要補上。
而這一切,都需要啟動資金。
“……所以,對x求偏導時,把y看作常數。”王老師在黑板上寫下一個公式,“林澈,你來回答一下,這個函數在點(1,2處的偏導數是多少?”
被點名了。
林澈站起來,看向黑板。題目是z=x2y+sin(xy。他幾乎不需要計算:“對x的偏導是2xy+y·cos(xy,代入得4+2cos2。對y的偏導是x2+x·cos(xy,代入得1+cos2。”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
王老師推了推眼鏡:“你預習了?”
“昨晚看了點。”
“很好,坐下。”老師的眼神裡有讚賞,“大家要向林澈同學學習,課前預習很重要。”
林澈坐下時,感覺到幾道目光投過來。有欽佩,有好奇,也有……蘇雨薇又一次回頭,這次她看得很大方,還對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乾淨,像初秋的陽光。
林澈也笑了笑,但心裡沒有波瀾。二十五歲的靈魂看十八歲的女孩,就像大人看孩子——覺得美好,但知道那美好很脆弱,經不起現實的碰撞。
下課鈴響了。
學生們湧出教室,林澈收拾書包時,蘇雨薇走了過來。
“林澈,”她的聲音有點輕,“剛才第五題……你寫的π/2?”
果然。
“嗯。”林澈點頭,“怎麼了?”
“我算出來是π/4。”蘇雨薇咬著嘴唇,“但看你也寫π/2,還以為自己錯了……能看看你的證明過程嗎?”
林澈把草稿紙遞過去。
蘇雨薇接過來,低頭看。她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影子。看了十幾秒,她抬頭,眼睛亮了:“這裡!你這裡構造函數時,常數項設錯了。應該是π/4,不是π/2。”
林澈假裝恍然大悟:“哦對,我代錯了。”
“但前麵的思路是對的。”蘇雨薇把紙還給他,笑,“你好厲害啊,那種構造方法我完全沒想到。”
“運氣好。”
“才不是運氣。”她頓了頓,“那個……中午一起吃飯嗎?我想聽聽你怎麼想到這種解法的。”
來了。
和前世一樣的邀請。
林澈看著她期待的眼神,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他知道如果答應,故事會沿著熟悉的軌跡發展:他們會一起吃飯,會經常討論題目,會慢慢靠近,然後在某個黃昏的操場,他會鼓起勇氣表白。
然後呢?
然後他們會在一起一年半。大三下學期,蘇雨薇的父親生意失敗,家裡催她找條件好的男朋友。她會哭著說“對不起”,他會說“沒關係我等你”,然後看著她坐上那個西裝男人的車。
很俗套的故事。
但俗套之所以俗套,是因為它總在發生。
“抱歉,”林澈說,“中午我有點事。”
蘇雨薇愣了愣,眼裡閃過一絲失落,但很快掩飾過去:“啊,沒事沒事,那你忙。”
她轉身要走。
“下午吧。”林澈忽然說。
“嗯?”
“下午沒課,三點,圖書館二樓自習區。”林澈說,“如果你有空的話。”
蘇雨薇的眼睛又亮了:“好!”
她抱著書離開,馬尾辮在腦後輕輕搖晃。林澈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想:這一次,至少可以從朋友做起。不著急開始,就不會著急結束。
“澈哥,牛逼啊!”陳明湊過來,擠眉弄眼,“班花主動約飯你都拒?不過下午圖書館……嘿嘿,有戲。”
“想多了。”林澈背起書包,“走吧,去網吧。”
“現在?才十點。”
“有事。”
兩人走出教學樓。陽光很好,校園裡人來人往,廣播站在放流行歌,籃球場上有男生在打球。一切都是青春的、鮮活的、充滿可能性的。
但林澈的腳步很快。
他要驗證的事情太多,時間太少。
校門口的“極速網吧”還是老樣子,招牌上的燈管壞了一截,“網”字不亮。推門進去,一股泡麵、煙味和汗味混合的氣息撲麵而來。大廳裡坐滿了人,大多在打遊戲,鍵盤聲劈裡啪啦響。
“開兩台機?”網管頭也不抬。
“一台,兩小時。”林澈遞過身份證和十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