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是現在。
現在告訴她真相,隻會把她拖入危險。
“人總是會變的。”林澈最終說,“上了大學,想嘗試些新東西。”
這個回答很敷衍,蘇雨薇顯然聽出來了。但她沒有追問,隻是笑了笑:“那你下次去體育館,可以叫我一起。我也想鍛煉鍛煉。”
“好。”
簡短的對話後,兩人安靜地吃飯。但林澈能感覺到,蘇雨薇的目光時不時落在他身上,像是在觀察某種有趣的謎題。
這讓他想起第三世時的一個任務目標——一個頂尖的行為心理學家。那人在沒有任何情報支持的情況下,僅憑觀察林澈的微表情和小動作,就判斷出“這個人的行為模式至少有四十年的沉澱”。
當時林澈三十五歲,但心理年齡確實已經超過八十歲。
現在的情況類似。蘇雨薇也許說不出所以然,但她本能地感覺到了某種“不協調”——一個十八歲身體裡住著的,遠不止十八歲的靈魂。
***
下午兩點,計算機編程課。
這是林澈最輕鬆的一門課。前世他當過十年程序員,後來又做了五年技術總監,現在大學一年級的教學內容對他來說簡單得像加減法。
但他沒有掉以輕心。
因為“燭龍”發來的資料裡,有一個關鍵信息:技能如果長期不使用,衰退速度會加快。就像肌肉不用會萎縮一樣,知識如果不反複調用,也會從“隨時可用”的狀態退化為“需要重新學習”的狀態。
所以他認真地做著課堂練習。
不是以學生的身份,而是以“係統維護者”的身份——把大腦中的知識庫調取出來,運行一遍,檢查有無錯誤,然後重新歸檔。
“林澈。”
講台上的王教授突然點名:“你上來寫一下這個算法的優化版本。”
教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王教授是出了名的嚴格,經常會讓思路快的同學上台演示,美其名曰“共同學習”,實則是一種溫和的鞭策。
林澈起身走向講台。
題目是經典的動態規劃問題:最長公共子序列。黑板上已經有一個基礎解法,時間複雜度O(n2。王教授要求優化。
林澈拿起粉筆。
沒有猶豫,沒有停頓,粉筆在黑板上劃出流暢的軌跡。他先寫下了基礎解法的核心遞推公式,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新的矩陣。
“我們可以引入滾動數組優化空間複雜度,”他邊寫邊說,“因為每一行的計算隻依賴於前一行,所以不需要保存整個矩陣,隻需要兩個一維數組交替使用。”
粉筆噠噠地敲著黑板,像是某種輕快的鼓點。
“更進一步,”林澈在另一個區域寫下新的公式,“如果我們在意的是序列長度而非序列本身,可以使用位運算加速。注意到狀態轉移中大量的布爾運算,可以壓縮到一個整數的位操作中。”
他寫下幾行偽代碼,手法嫻熟得像是在自己書房裡寫作。
教室裡安靜得隻剩粉筆的聲音。
王教授站在一旁,眼神從最初的審視,逐漸變成驚訝,最後變成了純粹的欣賞。當林澈寫下最後一行代碼,並標注“時間複雜度O(n2/wordsize”時,教授忍不住鼓起掌來。
“很好!”王教授的聲音裡有掩飾不住的興奮,“非常精彩!林澈同學,你這是從哪裡學到的優化技巧?我印象中本科課程不會講到位運算加速這麼深的內容。”
林澈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自己琢磨的。”他說了個半真半假的答案,“覺得基礎解法太慢,就試著改進了一下。”
這句話讓幾個同樣在鑽研算法的同學投來複雜的目光——有佩服,有嫉妒,也有深深的好奇。
下課後,林澈被王教授留了下來。
“林澈,你對算法很有天賦。”教授開門見山,“我手頭有個校企合作項目,需要開發一個高性能的數據匹配引擎。你有沒有興趣參與?有補貼,也能積累項目經驗。”
林澈幾乎要苦笑了。
這是第二次了。一天之內,兩個教授向他伸出橄欖枝。前世他可沒這麼“受歡迎”——那時候他隻是個普通學生,按時上課,按時交作業,然後按時在二十五歲加班猝死。
改變已經開始了。
就像往平靜的湖麵扔進一塊石頭,漣漪會一圈圈擴散出去,最終波及整個湖麵。
“我需要考慮一下,教授。”林澈謹慎地回答,“最近時間安排比較滿。”
“理解。”王教授拍拍他的肩,“這周內給我答複就行。對了……”教授壓低聲音,“如果你真有那麼多‘自己琢磨’出來的技巧,我建議你整理一下,說不定能發篇論文。學術界對有原創性的想法一向很歡迎。”
論文。
林澈走出教學樓時,腦子裡轉著這個念頭。也許這是一個方向——用符合這個世界邏輯的方式,逐漸釋放出輪回積累的知識。不是一次性傾瀉,而是循序漸進,像是冰山慢慢浮出水麵。
他看了眼手機。
下午三點二十分。距離和沈墨約定的訓練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
墨武堂坐落在老城區的一條小巷深處。
門麵很不起眼,黑色的木門上掛著一塊褪色的牌匾,上麵用行書寫著“墨武”二字。推門進去,是一個不大的院子,青石板地麵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院子裡有幾棵老槐樹,枝葉在午後的陽光下投出斑駁的影子。
沈墨正在院子裡練拳。
不是那種表演性質的套路,而是很基礎的站樁。老人雙腳與肩同寬,膝蓋微屈,雙手虛抱於身前,整個人像一棵紮根大地的樹,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林澈沒有打擾,安靜地站在門邊觀察。
三分鐘後,沈墨緩緩收勢,吐出一口悠長的氣息。那氣息在秋日的空氣裡凝成一道白霧,久久不散。
“來了?”沈墨轉過身,目光如電般掃過林澈全身,“今天狀態不錯。昨天練完的酸痛都消了?”
“差不多了。”林澈走進院子。
“年輕人恢複得快是好事。”沈墨示意他到院子中央,“但記住,身體恢複得快,不代表你可以無節製地透支。武之一道,講究的是細水長流。”
林澈點頭。這個道理他懂——不僅懂,而且在第七世用整個職業生涯驗證過。那些急功近利、追求短期突破的運動員,最後要麼傷病纏身早早退役,要麼巔峰期短得可憐。
“今天教你點不一樣的。”沈墨說,“不練招式,練‘聽勁’。”
“聽勁?”
“就是感知力量流動的能力。”沈墨伸出右手,“來,把手放上來。”
林澈依言伸手,與沈墨的手掌相觸。
“現在,試著推我。”
林澈用了幾分力往前推,但沈墨的手掌紋絲不動。不是硬抗,而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就像推在一團棉花上,力量被吸收、分散、消解於無形。
“感覺到了嗎?”沈墨問,“我的手臂沒有用力抵抗,隻是順著你的力在移動。你要學會感知這個‘順’的過程。”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林澈就在練習這個看似簡單的動作。
推,感知,調整。
再推,再感知,再調整。
起初他完全摸不著門道。明明沈墨的手臂沒有明顯發力,但他的推力就是無法傳遞過去。漸漸地,他開始捕捉到某種微妙的流動感——像是水流遇到岩石會自動繞行,沈墨的身體也會在他發力的瞬間自動調整結構,讓力量沿著阻力最小的路徑散開。
“很好。”沈墨在他終於有一次成功感知到力量流向時讚許道,“你學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林澈心裡一緊。
“一般學生要練三個月才能摸到‘聽勁’的門檻。”沈墨收回手,目光深邃地看著他,“你隻用了一個小時。這不是天賦能解釋的。”
院子裡安靜下來。槐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
“師父,我……”林澈試圖解釋。
“不用解釋。”沈墨打斷他,“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年輕時也有。但我要提醒你一點——任何異常快速獲得的東西,都可能伴隨著異常沉重的代價。武功如此,人生亦如此。”
老人轉身走向屋內,留下林澈一人站在院子裡。
“今天到此為止。回去好好體會‘聽勁’的感覺。下周同一時間再來。”
林澈對著沈墨的背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離開。
走出小巷時,夕陽已經西斜。金色的陽光把整條街染成溫暖的色調,行人匆匆,車流緩緩,一切都平凡而真實。
但林澈知道,在這份平凡之下,暗流已經開始湧動。
百分之十的肌肉記憶,百分之十五的技能殘留,異常快速的學習能力,教授們過度的關注,蘇雨薇敏銳的察覺,沈墨意味深長的警告……
這一切像是散落的拚圖碎片。
而他隱約感覺到,當所有碎片拚合起來時,呈現出的畫麵可能遠超他此刻的想象。
手機震動。
林澈掏出來一看,是“燭龍”發來的加密信息,隻有短短一行字:
“監測到‘牧羊人’活動痕跡,在你所在城市。小心。”
黃昏的光線裡,林澈看著那條信息,緩緩呼出一口氣。
試煉之路,這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