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計算機實驗室裡隻剩林澈一人。
熒光燈發出輕微的嗡鳴,照亮了滿桌的電路板和線纜。牆上掛著一塊白板,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算法公式和邏輯框圖——這是王教授那個校企合作項目的初步設計稿。
林澈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舞。
他在寫一個數據壓縮算法的核心模塊。理論上,這應該是一個團隊花幾周時間才能完成的工作,但林澈隻用了三個晚上。不是因為他比前世更聰明,而是因為某些“殘留”在發揮作用。
一種奇怪的熟悉感。
就像沿著一條走過無數次的路前行,即使閉著眼睛,身體也知道哪裡該轉彎,哪裡該停頓。代碼從指尖流淌出來,幾乎不需要思考邏輯結構,隻需要把腦海中那個已經存在的成品“轉錄”出來。
這種感覺在昨晚達到了頂峰。
當時他在調試一個多線程同步的問題,盯著屏幕上的死鎖信息看了幾秒鐘,然後手指自動敲出了解決方案——一行他“想都沒想”就寫出來的精巧代碼,完美避開了所有陷阱。
事後他回想,那行代碼的風格……
是第八世。
那一世他四十歲到五十歲,在一家跨國科技公司擔任首席架構師。那個時期的他癡迷於用最少的代碼解決最複雜的問題,風格極簡,幾乎到了苛刻的程度。而現在,這種風格“殘留”了下來。
林澈停下敲擊,盯著屏幕上剛剛寫完的函數。
這個函數實現了一個很特彆的哈希算法——不是市麵上常見的MD5或SHA係列,而是一種他“記憶”中從未公開過的變種。算法的核心思路是利用數據本身的統計特性動態調整哈希表,能在保證低碰撞率的前提下,將查找時間壓縮到接近常數級彆。
問題來了:這算法是哪一世學的?
林澈閉上眼睛,在記憶宮殿裡搜索。
記憶宮殿是他這一世新建的“設施”,借鑒了第三世學過的記憶術,但規模要大得多。他把前九十九世的經曆分門彆類存儲,每段記憶都有索引標簽,像是圖書館的編目係統。
他搜索“哈希算法”“數據壓縮”“密碼學”……
找到了。
第五十二世,20292047年,職業是密碼學家。那一次輪回裡,他參與了某個國家級的加密標準製定工作,這個算法就是當時的副產品之一,因為太過激進沒有被采用,但性能確實卓越。
林澈睜開眼睛,眼神複雜。
百分之十五的保留率,是個很模糊的說法。現在看來,保留的不是“百分之十五的知識總量”,而是“每個技能領域保留百分之十五的熟練度”。而且這種保留似乎是選擇性的——越是投入過深度心流的技能,殘留越多。
鍵盤旁放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
那是他在記錄測試數據。從重生那天起,他就開始係統性地測試各種技能的“殘留度”:
編程:約15%(但某些特定領域的算法高達25%)
英語:約12%(讀寫強於聽說)
數學:約10%(高等數學部分殘留較多,基礎部分反而模糊)
武術:約10%(但“聽勁”這類高階感知能力似乎有20%)
最奇怪的是音樂。
昨天下午他路過琴房,一時興起進去彈了段鋼琴。那是第六十三世學過的肖邦夜曲Op.9No.2——那一世他是個鋼琴調律師,順帶學了演奏。結果他發現,雖然手指的靈活度隻有當年的十分之一,但對樂曲的理解、對情感的把握,幾乎完整地保留了下來。
情感記憶比肌肉記憶更頑固。
或者說,觸及靈魂深處的東西,更難被輪回抹去。
林澈的思緒被手機的震動打斷。
是“燭龍”發來的第二條信息,這次附上了一個加密文件。林澈輸入解密密鑰,文件展開,裡麵是一份簡易的調查報告:
**目標:“牧羊人”低級成員(牧羊犬級)**
**編號:D7**
**活動區域:江城大學周邊**
**疑似任務:監控異常因果變動,標記潛在輪回者**
**特征:右頸後有淡紅色印記(已附圖)**
**警告:D級成員通常以23人小組行動,具備基礎格鬥能力和信息搜集技術。建議規避,如不可避免接觸,優先保護自身身份。**
文件末尾附了一張模糊的照片,是從監控錄像裡截取的。畫麵裡一個穿著連帽衫的男人正在便利店買東西,低頭時領口滑落,頸後確實有個硬幣大小的紅色印記,形狀像是……一個抽象的羊頭符號。
林澈放大了照片。
便利店的玻璃反光裡,能看到男人的側臉——大約三十歲,相貌普通,屬於扔進人堆就找不到的類型。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種林澈熟悉的東西。
一種經曆過漫長歲月後的疲憊感,即使刻意隱藏,也會從眼神的細微處泄露出來。就像他自己有時候照鏡子,會突然不認識鏡中那個年輕麵孔下的古老靈魂。
“所以‘牧羊人’的成員也是輪回者。”林澈輕聲自語,“但他們選擇了另一條路——維護既定命運,禁止篡改曆史。”
為什麼?
是因為在前幾世嘗試改變卻引發了更糟的結果?還是他們發現了輪回係統的某種“懲罰機製”,於是選擇順從?
林澈關掉文件,清除了手機上的所有記錄。
他需要情報,但不能冒進。“燭龍”說過,“牧羊人”對新人輪回者的態度很複雜——既想吸納,又想控製。如果發現有人不受控地改變曆史,他們甚至會采取“清除措施”。
那個“清除”是什麼意思?是殺死這一世,還是……更徹底的抹除?
實驗室的門突然被推開。
林澈瞬間切換屏幕,剛才的加密文件界麵變成了普通的代碼編輯器。他轉過頭,看見蘇雨薇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兩個塑料袋。
“就知道你還在。”女孩走進來,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給你帶了晚飯,三食堂的牛肉麵,加辣加香菜——我記得你說過喜歡這麼吃。”
林澈怔了一下。
他的確喜歡這麼吃,但那是第……多少世養成的習慣了?反正是很後來的事,絕不是十八歲的林澈應該有的口味。
“怎麼了?”蘇雨薇察覺到他表情的微妙變化,“我記錯了?”
“沒,沒錯。”林澈接過塑料袋,熱氣帶著牛肉和香菜的香味撲麵而來,“謝謝你。”
“客氣什麼。”蘇雨薇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自然地看向他的電腦屏幕,“還在忙王教授的項目?”
“嗯,一些前期工作。”
“進展很快啊。”蘇雨薇雖然不是計算機專業的,但基本的代碼還是能看懂,“這個算法結構……很特彆。是你自己設計的?”
又來了。
那種敏銳的觀察力。
林澈在心裡歎了口氣,表麵卻平靜地說:“參考了一些開源項目,做了些改進。”
“哦。”蘇雨薇沒再追問,隻是安靜地看著他吃麵。
實驗室裡一時隻剩下林澈吃麵的聲音和電腦風扇的嗡嗡聲。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降臨,遠處的教學樓亮起星星點點的燈光。
“林澈,”蘇雨薇突然開口,“你相信人有前世嗎?”
林澈的筷子停在了半空。
“怎麼突然問這個?”
“不知道,就是突然想到。”蘇雨薇托著腮,目光落在窗外夜色中,“有時候我會做一些很奇怪的夢,夢裡的場景很陌生,但感覺又很熟悉。像是……像是去過那裡,見過那些人。”
林澈的心臟微微收緊。
輪回者?不,不太可能。如果蘇雨薇是輪回者,她應該會有更明顯的表現——比如像他一樣展現出超齡的成熟,或者做出某些“預知”行為。
但如果不是輪回者,為什麼會有這種“既視感”?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林澈給出一個安全的回答。
“也許吧。”蘇雨薇收回目光,笑了笑,“不過話說回來,你最近真的變了很多。不是說外表,是說……氣質。有時候看著你,會覺得你像個經曆過很多事的老人。”
“老人?”林澈哭笑不得。
“不是外貌上的老,是心態上的。”蘇雨薇認真地說,“就像你看事情的角度,還有你做決定時的那種……從容。這不像是十八歲的人該有的。”
林澈放下筷子,紙巾擦了擦嘴。
他需要轉移話題,但又不能太生硬。
“可能是因為想通了一些事。”他說,“人總有一天會死,所以活著的時候,要儘量做點有意義的事。”
這話說得真誠,因為確實是他百世輪回後的真實感悟。
蘇雨薇看著他,眼神變得柔和:“這種話從你嘴裡說出來,一點也不違和。換了彆人,我會覺得在故作深沉。”
“那我該感到榮幸?”
“該感到警惕。”蘇雨薇半開玩笑地說,“太成熟的男生,往往心裡藏著很多秘密。而秘密太多的人,會活得很累。”
這話直擊要害。
林澈沉默了。
秘密太多的人確實活得很累。他要記住每一世的不同身份,要區分哪些記憶屬於哪一世,要小心不在言行中泄露超前的知識,要在改變曆史和順應“修正力”之間找到平衡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