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世輪回,永生聽起來很誘人,但實際操作起來,更像是一種無儘的勞役。
“你說得對。”林澈輕聲說。
蘇雨薇似乎沒料到他會坦然承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我就不多問了。每個人都有權保留自己的秘密。隻要……那些秘密不會傷害你自己。”
她從包裡拿出一個小盒子,推到林澈麵前。
“這個送你。”
林澈打開盒子,裡麵是一支黑色的鋼筆,筆身有細密的金屬紋理,握在手裡沉甸甸的。
“前兩天逛文具店看到的,覺得適合你。”蘇雨薇說,“看你總是用那種一次性的中性筆寫筆記,這麼好的字,應該配支好筆。”
林澈看著那支筆,心裡湧起一種複雜的情緒。
在漫長的輪回中,他收到過無數禮物——有珍貴的,有昂貴的,有充滿心意的。但這一支普通的鋼筆,卻讓他格外觸動。
因為它來自一個不知道他秘密的人。
一個純粹地、簡單地,覺得“他字寫得好所以該用支好筆”的人。
這種單純的好意,在經曆了太多算計、太多利益交換、太多隱藏在溫情下的目的之後,顯得如此珍貴。
“謝謝。”林澈說,聲音有些沙啞,“我很喜歡。”
蘇雨薇笑了,眼睛彎成月牙:“喜歡就好。那我先走了,你記得彆熬太晚。”
她起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回頭:“對了,下周的迎新晚會,我們班要出個節目。文委說你鋼琴彈得不錯,想讓你上。你……會彈鋼琴吧?”
林澈腦海中閃過昨天在琴房的感覺。
那些黑白鍵,那些流淌的音符,那些深藏在肌肉記憶裡的指法……
“會一點。”他說。
“那就這麼定了。”蘇雨薇揮揮手,消失在走廊儘頭。
實驗室重新恢複安靜。
林澈拿起那支鋼筆,在指尖轉動。金屬的涼意透過皮膚傳來,很踏實的感覺。他拔開筆帽,在筆記本上隨手寫了一行字:
“第十二次重生,第47天。”
字跡流暢,力透紙背。這支筆確實好用,筆尖劃過紙張的觸感很舒服,墨水流淌均勻。
他又寫下一行:
“技能殘留度測試:情感記憶肌肉記憶知識記憶”
這是今天的發現。那些觸及情感深處的技能——音樂、書法、某些特定領域的藝術創作——保留度明顯高於純粹的知識性技能。
為什麼?
林澈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思考。
也許輪回係統抹除記憶時,不是平均削弱的。那些深深烙印在靈魂裡的體驗,那些與強烈情感綁定的瞬間,那些定義“我是誰”的核心記憶……這些是最難被抹去的。
就像河流衝刷岩石,表麵的泥沙容易被帶走,但岩石深處的紋理,需要億萬年的時間才能改變。
如果他這個猜測正確,那就意味著……
他可以通過刻意製造“強烈情感體驗”來加固重要記憶。
林澈坐直身體,在筆記本上快速書寫:
**假設:輪回係統的記憶抹除機製存在優先級**
**1.表層知識(可輕易重新學習的內容)——抹除優先級高**
**2.肌肉記憶(身體技能)——中等**
**3.情感綁定記憶(與強烈情緒相關的體驗)——優先級低**
**推論:可以通過將重要信息與強烈情感體驗綁定,提高其存續概率**
**實驗設計:……**
他寫了整整兩頁。
寫完後,他看著那些文字,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這些思考本身,這種係統性的研究能力,也是“技能殘留”的一部分。
他在第二世時是個科學家,那一世養成了嚴謹的實驗思維。現在,這種思維模式自動激活了,就像一套隱藏的程序,遇到合適的問題就自動運行。
百分之十五?
不,在某些特定狀態下,可能更高。
***
晚上九點半,林澈離開實驗室。
他沒有回宿舍,而是繞路去了圖書館。雖然已經閉館,但他知道有一條側門的路——前世他在這裡做過一段時間勤工儉學,知道怎麼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進入夜間閱覽區。
他需要查一些資料。
關於記憶,關於意識,關於那些科學暫時無法解釋但確實存在的現象。
刷門禁卡——這是他用一點小手段複製的管理員卡——側門輕輕打開。林澈閃身進入,走廊裡隻有應急燈提供著微弱的光源。
他走向三樓的特藏區。
那裡收藏著一些非公開的學術資料,包括曆屆教授的手稿、未發表的論文、還有某些因為內容敏感而被限製流通的文獻。前世他直到大四才有權限進入這裡,但現在,他等不了那麼久。
特藏區的門是厚重的實木,配著老式的黃銅鎖。
林澈從口袋裡掏出一套細小的工具——這是第五世當鎖匠時學的技能。雖然手指的靈活度隻有當年的十分之一,但開這種老式鎖還是綽綽有餘。
三十秒後,鎖舌彈開。
推門進去,一股陳舊的紙張和油墨氣味撲麵而來。房間裡是一排排高大的書架,上麵堆滿了各種裝訂成冊的手稿和複印件。光線昏暗,隻有窗外路燈透進來的些許微光。
林澈打開手機的手電筒功能。
他按照記憶中的分類索引,找到了“心理學/異常現象研究”的區域。抽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夾,封麵上手寫著《意識投射現象案例彙編(19871997)》。
翻開第一頁,泛黃的紙張上是一份手寫報告:
**案例編號:CP019**
**時間:1988年11月**
**地點:江城市中心醫院**
**對象:李某某,男,42歲,心臟驟停後複蘇**
**自述:在瀕死期間,感知到類似“人生走馬燈”的現象,但內容包含部分從未經曆過的場景。複蘇後,對象展現出對某些陌生技能的突然掌握(木工、基礎日語)。經測試,技能真實存在。**
**備注:對象於三個月後技能逐漸衰退,至六個月後完全消失。期間未進行相關訓練。**
林澈快速翻閱。
類似的案例有幾十個,時間跨度十年,地點遍布全國。所有案例的共同點:都是在瀕死體驗後,出現了“不該有”的記憶或技能,而這些“異常”都會在幾個月到幾年內逐漸消失。
就像……一次性的、劣質的輪回。
他繼續翻,在文件夾的最後一頁,發現了一份用回形針彆著的補充材料。那是一份1999年的後續研究報告,結論處用紅筆圈出了一行字:
**“所有案例對象在異常能力衰退後,均出現不同程度的心理問題,包括但不限於:現實感喪失、時間感知錯亂、身份認同危機。建議將此類現象視為嚴重的心理創傷,而非超常能力獲取。”**
心理創傷。
林澈合上文件夾,陷入沉思。
如果他經曆的不是“百世輪回”,而是“百次瀕死體驗”呢?如果每一次重生,實際上都是某種意義上的“意識投射”,把前一次循環的記憶和技能,以不完全的形式“投射”到新的身體裡呢?
那麼所謂的“記憶磨損”“技能殘留”,就有了新的解釋——這不是係統刻意的抹除,而是“投射”過程中的自然損耗。
就像複印文件,每一次複印都會損失一些細節,百次之後,可能隻剩模糊的輪廓。
但這個理論無法解釋一件事:他為什麼能保留如此清晰的、係統性的記憶?那些案例中的對象,獲得的都是碎片化的、隨機的技能,而他卻能完整地記得每一次輪回的經曆,甚至能構建記憶宮殿來係統管理。
除非……
除非他的情況是“加強版”。
是某種更穩定、更完善的係統。
手機突然震動,在寂靜的圖書室裡格外刺耳。
林澈一驚,快速關掉手電筒,躲到書架後的陰影裡。他掏出手機,看到是“燭龍”發來的第三條信息:
“D7出現在你學校圖書館附近。立刻離開。”
林澈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屏住呼吸,透過書架的縫隙看向門口。幾秒鐘後,特藏室的門被輕輕推開了。
一個身影站在門口,輪廓在昏暗的光線中模糊不清。
右頸後,一點淡紅色的印記,在手電筒的餘光中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