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不高,但很陡。上山的路是石板鋪成的台階,因為年代久遠,很多地方已經碎裂,縫隙裡長出頑強的雜草。兩人一路無話,隻是向上走。
沈墨雖然七十多歲,但步伐穩健,呼吸平穩,甚至比林澈這個腹部帶傷的人還要輕鬆。林澈咬牙跟上,腹部的淤青隨著每一次抬腿而抽痛,但他沒吭聲。
半小時後,他們到達山頂。
山頂有座小亭子,亭子已經很破舊了,柱子上的漆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麵斑駁的木紋。但亭子裡的石桌石凳還算完整,視野極好——可以俯瞰整個江城市區,高樓大廈在秋日的陽光下閃著光,遠處的江水像一條銀帶蜿蜒而過。
“坐。”沈墨說。
兩人在石凳上坐下。沈墨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兩個飯團和一壺水,遞給林澈一個:“吃點。”
林澈接過,咬了一口。飯團是簡單的白米飯夾著醃菜,但很香。他確實餓了,從昨晚到現在幾乎沒吃什麼東西。
兩人安靜地吃著飯團,看著山下的城市。
“我第一次帶白硯來這裡,是他拜師的第三天。”沈墨突然開口,“那時候他剛退出輪回不久,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我問他,你覺得輪回是什麼?”
“他怎麼說?”
“他說,輪回是一場漫長的、無法醒來的夢。”沈墨喝了口水,“夢裡你可以成為任何人,可以做任何事,但你知道,無論你做什麼,夢總會醒,或者……你永遠醒不來。”
林澈想起白硯眼中的疲憊。那不是身體的累,是靈魂的倦怠。
“那你覺得呢,師父?”他問,“你覺得輪回是什麼?”
沈墨沒有立刻回答。
老人看著遠方,眼神變得悠遠,像是在看這座城市,又像是在看更遠的地方,甚至更久的時間。
“我今年七十六歲。”他說,“我的師父活到一百零三歲,師祖活到九十八歲。我們‘墨武’一脈,代代相傳,每一代都會遇到一兩個輪回者。從我的師祖的師祖開始,就是這樣。”
他頓了頓。
“所以在我眼裡,輪回是一種‘現象’。就像刮風下雨,就像日出日落。它存在,它有規律,它會影響到一些人,但大多數人不會察覺。而我們這些習武之人,特彆是練到一定境界的,能感知到它——就像老漁民能看出天氣變化,老農夫能看出土壤肥力。”
這個比喻讓林澈感到新奇。
不是實驗,不是係統,不是懲罰或獎勵,隻是一種……現象。
“那你們為什麼不介入?”他問,“既然能感知到,為什麼不幫助輪回者,或者阻止‘牧羊人’?”
“因為‘現象’本身沒有善惡。”沈墨說,“風可以吹動風車發電,也可以摧毀房屋。雨可以滋潤莊稼,也可以引發洪災。輪回也是一樣——它可以讓人積累智慧、突破極限,也可以讓人迷失自我、陷入瘋狂。我們不是裁判,我們隻是……觀察者和引導者。”
“引導者?”
“對。”沈墨轉頭看他,“引導那些還有救的輪回者,找到自己的路。白硯是一條路,你可能是另一條路。每個人都要找到自己的答案,彆人給的答案,終究不是自己的。”
林澈明白了。
沈墨教他,不是要把他塑造成某個樣子,而是要給他工具,讓他自己去探索、去選擇、去成為自己。
這是一種更深的慈悲。
“謝謝師父。”他真誠地說。
沈墨擺擺手:“彆謝太早,接下來的訓練會很苦。你既然決定走這條路,就要做好心理準備。‘牧羊人’已經盯上你了,他們不會善罷甘休。你要在下次遭遇之前,變得足夠強。”
“多強?”
“至少能自保,有機會逃脫。”沈墨說,“至於戰勝……你現在還差得遠。那個用透勁打傷你的人,在‘牧羊人’裡隻是中下級。上麵還有‘牧羊人’‘大牧羊人’,還有‘牧首’。每一級的實力都是質變。”
林澈握緊了手中的飯團。
自保。逃脫。這些詞聽起來很被動,但他知道這是現實。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麵前,逞強就是找死。
“我會努力。”他說。
“光努力不夠。”沈墨站起身,“你要有覺悟。從今天開始,你的生活會徹底改變。你要放棄很多普通人的東西——安逸、鬆懈、不必要的社交,甚至……某些感情。”
林澈心裡一緊。
“您是指……”
“那個叫蘇雨薇的女孩。”沈墨看著他,“你喜歡她吧?”
林澈張了張嘴,想否認,但最終沒有。在沈墨麵前,掩飾沒有意義。
“是。”他承認,“但我知道不能。我有太多秘密,而且我的未來……太危險。”
沈墨點了點頭,眼神裡有種深切的同情。
“這是輪回者最常見的困境。”他說,“你會活得比普通人長得多——不是壽命,是經曆。你會看到身邊的人一個個老去、死去,而你一次又一次重新開始。每一次建立感情,都意味著將來要承受失去的痛苦。”
他走到亭子邊緣,扶著斑駁的柱子。
“所以很多輪回者選擇封閉情感。把自己變成石頭,就不會疼了。但那樣……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林澈沉默。
他想起了前九十九世。有些世他愛過,有些世他孤身一人。每一次失去都痛徹心扉,但每一次重新開始,他依然會渴望連接。
也許這是人類的本質——明知道火會燙傷,依然向往溫暖。
“我該怎麼辦?”他問。
“我不能告訴你答案。”沈墨說,“我隻能告訴你我的觀察:那些最終瘋掉或者自我毀滅的輪回者,往往是兩種極端——要麼徹底封閉自己,變成行屍走肉;要麼放縱情感,在每一次輪回中陷入更深的執念和瘋狂。”
“那平衡點在哪裡?”
“在你心裡。”沈墨轉過身,“你要找到那個度:既能感受溫暖,又不被它灼傷;既能建立連接,又能在必要時放手。這很難,可能是輪回中最難的一課。”
林澈看向山下的城市。
從這個高度看下去,一切都是那麼渺小。車像螞蟻,人像塵埃,那些愛恨情仇、悲歡離合,都縮成了看不見的點。
但當他想起蘇雨薇的眼睛,想起她遞過鋼筆時的笑容,想起她說“秘密太多的人會活得很累”時的溫柔,那些點又瞬間放大,充滿了溫度和重量。
“我會好好想想。”他說。
“不急。”沈墨走回來,“你有時間。輪回最不缺的就是時間。但你要記住,有些決定不能拖,拖久了,傷害的是兩個人。”
太陽開始西斜,天空染上了淡淡的橙紅色。山風吹過,帶著秋天的涼意。
“下山吧。”沈墨說,“明天開始,正式訓練。每天早上五點,墨武堂見。遲到的話,訓練量加倍。”
林澈點頭:“是,師父。”
兩人一前一後下山。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山路上搖晃,像兩個在時間中跋涉的旅人。
林澈的腹部還在疼,但心裡卻比來時清明了一些。
他知道前路艱難,知道危險重重,知道情感的困惑可能比肉體的傷痛更難處理。
但他也知道了,自己不是一個人。
有沈墨這樣的師父,有“燭龍”這樣的盟友,甚至可能有白硯這樣的前車之鑒。
而他自己,還有九十九世積累下來的韌性,還有第一百世剛剛開始的勇氣。
足夠了。
至少在這一刻,足夠了。
他抬頭看了看天空,夕陽正沉入遠山的輪廓,天空從橙紅漸變為深藍,第一顆星星已經在東方的天幕上亮起。
又是一天結束了。
而明天,訓練開始。
新的戰鬥,也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