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奚在清漪殿守著,直到小姑娘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最終,他俯身,極輕地在她額間落下一吻,這才起身,悄然離開了清漪殿。
沈望奚走後沒多久,沈清若便睜開了眼睛,擁著錦被坐起身。
她在心中輕聲呼喚,“小九,我覺得他不對勁。”
光球立刻亮起:“阿若,你指什麼?”
沈清若的指尖揪著被子,“他明明心疼我,愧疚得快喘不過氣,哄我的話也說儘了。”
“可一涉及到沈靖妍和沈逸年,他的行動就總是偏向他們,哪怕知道是錯的。”
她眸子裡麵滿是困惑:“這不像他。”
“他那樣一個殺伐決斷的人,若真在意我,為何次次都要讓我受這種委屈?僅僅是為了皇室顏麵,或是烏蘭雲求情嗎?”
小九的光暈閃爍了幾下:“阿若,你的感覺很敏銳,沈望奚這種矛盾,很可能和他一段過去有關。”
“過去?”
“是的,一段關於家人的,沉重的過去。”小九的聲音帶上了凝重,“你要看嗎?”
沈清若點了點頭。
下一刻,她的腦海浮現一些往事。
十七年前,大漠與中原邊境,戰火紛飛。
年輕的沈望奚,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衣,衝入了主帥營帳。
帳內一片狼藉,他的兄長,大漠的雄鷹,曾經英武善戰的大漠王沈擎蒼,此刻卻眼神渙散,被一個中原宦官派來的細作,喂下了大量的五石散,險些泄露軍機,釀成大禍。
沈擎蒼在短暫的清醒間隙,死死抓住弟弟的手,快速交代著後事,眼神裡滿是懊悔與不甘。
他看著弟弟,聲音嘶啞帶著無儘不舍:“望奚,爹娘走得早,你自小就是冷情的性子,若哥哥也不在了,你一個人該怎麼辦……”
他的話還沒說完,眼中清明再次被狂亂取代,五石散的藥力來襲。
在沈望奚尚未反應過來,沈擎蒼猛地抽出腰間佩刀,決絕地抹向自己的脖子。
溫熱的鮮血,瞬間染紅了沈望奚雪白的衣袍。
他僵在原地,瞳孔驟縮,眼睜睜看著唯一的兄長在他麵前倒下,連一句像樣的道彆都沒有。
那一夜,年輕的沈望奚就那麼抱著兄長逐漸冰冷的屍體,在血腥與絕望中,呆坐了整整一夜。
畫麵一轉,天光微亮。
帳簾被猛地掀開,彼時同樣年輕的烏蘭雲,不顧守衛阻攔闖了進來。
她看到帳內的慘狀,臉色煞白,卻強忍著恐懼,衝到沈望奚身邊,聲音堅定:
“沈望奚!看著我!你現在是大漠唯一的王室血脈了!你不能倒下!外頭還在打仗!萬千子民還在看著你!”
她看著沈望奚空茫的眼神,心一橫,將他一隻依舊搭在兄長身上、沾滿血跡的手,強行拉了過來,緊緊按在了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還有……”烏蘭雲仰著頭,淚水滑落,“我們又有孩子了。”
“逸年也還在王庭等著他的父親,沈望奚,你聽見沒有?我們都是你的家人啊。”
沈望奚的目光,終於緩緩移動,落在了自己被按在她小腹的手上,家人嗎?
他沾著兄長鮮血的指尖微微顫抖,嘴唇翕動,乾澀地重複了一遍那個詞:
“家人……”
他抬起眼,看向烏蘭雲,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在對自己確認,“是啊,我還有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