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本家。
企業家。
兩個詞,像兩座五指山,直接把李正國死死釘在了原地。
他這半輩子,信奉的是華爾街的叢林法則,是K線圖裡的血腥博弈,是利潤表上冰冷卻誘人的數字。
他從未想過,賺錢之外,還需要彆的意義。
顧嶼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輕笑一聲。
“李總,我問你,我們坐的那輛車,核心是什麼?”
李正國的大腦還在宕機,下意識地跟著他的思路走:
“是……電池?”
“對,是電池,是電。”
顧嶼的指節,在紅木桌麵上輕輕敲擊。
篤、篤、篤。
那聲音不重,卻像重錘,一下下全砸在李正國的心跳上。
“未來的世界,誰掌握了能源,誰就掌握了話語權。過去是石油,未來,就是電。”
“石油,我們可以被彆人卡住脖子。但電,我們可以自己發!用水、用風、用太陽,甚至去造一個‘人造太陽’!”
“過去一百年,世界的工業桂冠是汽車。誰掌握了發動機和變速箱,誰就掌握了製造業的霸權,定義了整個工業體係。”
“我們呢?我們用市場換技術,換來了什麼?一堆淘汰的生產線,和幾個靠合資苟活的牌子。人家吃肉,我們跟在後麵喝點湯,還得感恩戴德。”
“但現在,時代變了。”
顧嶼的指節停下,整個房間安靜得可怕。
“那台車,沒有發動機,沒有變速箱。它把汽車從一個複雜的機械造物,變成了一個‘帶輪子的手機’。它的核心,是電池、電機、電控。在這條全新的賽道上,我們和那幫玩了一百年內燃機的老師傅,第一次,站在了同一起跑線上。”
“我們用這玩意兒造車,就等於把發動機和變速箱這兩座壓了我們幾十年的大山,直接繞了過去!這叫什麼?這叫換賽道!叫彎道超車!”
“西方隻要敢在芯片或者其他什麼地方卡我們,我們就用我們龐大的市場和完整的產業鏈,把他們所有的高端製造業,全部打成白菜價!到時候,看誰先死!”
李正國聽得渾身血液都在往上湧,但幾十年的慣性思維,還是讓他擠出了一句質疑:
“顧……顧先生,不至於吧?現在是經濟全球化,大家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真撕破臉,誰都沒好處……”
“全球化?”
顧嶼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成年人看孩子的憐憫。
“李總,你看到的全球化,不過是退潮前最後的狂歡。”
他看著李正國,像一個曆史老師,在點撥一個不開竅的學生。
“你沒看到嗎?”
“前年,美國人對我們的輪胎,直接加了百分之三十五的懲罰性關稅。”
“去年,我們稍微限製了一下稀土出口,整個西方世界就跟瘋了一樣。”
“還有歐洲那幫政客,一邊享受著我們的廉價光伏板,一邊天天開會,研究怎麼用‘反傾銷’的大棒把我們的企業打死。”
“他們嘴上喊著自由貿易,身體卻一個比一個誠實。”
“這些,都是已經浮出水麵的冰山一角。”
顧嶼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說出了一句讓李正國脊背發涼的話。
“這個世界,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它本質上,就是一個巨大的草台班子。你永遠不知道坐在談判桌對麵的那個家夥,為了選票,明天會乾出什麼顛覆你三觀的事情。”
“相信規則,是弱者的天真。利用規則,然後創造規則,才是強者的遊戲。”
草台班子……
李正國看著眼前這個穿著休閒裝的少年,忽然感覺自己引以為傲的所謂“國際視野”,在對方麵前,幼稚得像個笑話。
“所以,李總。”
顧嶼靠回椅背,語氣重新變得平淡,
“你手裡那十幾億美金,是繼續在那個草台班子裡,跟著彆人玩擊鼓傳花的遊戲,賺一堆隨時可能變成廢紙的綠紙頭……”
“還是用它,去撬動一個支點,讓整個世界的未來,都偏離它原有的軌道,朝著一個全新的方向滾滾而去?”
“李總,錢,你已經賺夠了。但曆史隻會記住兩種人:一種是順應時代的王侯將相,另一種,是創造時代的孤膽英雄。你是想在史書的注腳裡,做一個富甲一方的資本家,還是想在正文裡,成為那個開啟了一個全新時代的人?”
顧嶼的話音落下,包廂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他看著李正國,看著這個在資本市場翻雲覆雨的男人,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變得蒼白。
那雙握著茶杯的手,開始出現一絲顫抖。
那顫抖,從指尖開始,慢慢蔓延到整個手掌,茶杯在杯托上發出了輕微而急促的“咯咯”聲。
李正國的呼吸變得粗重,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野獸,在瘋狂地撞擊著名為“現實”的鐵欄。
他這半輩子追逐的利潤、數字、財富,在“創造時代”這四個字麵前,忽然變得輕飄飄的,毫無分量。
“創造……時代……”
他喉嚨裡擠出幾個乾澀的音節,像在咀嚼一塊燒紅的烙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