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仿佛被灌了速乾水泥,瞬間凝固。
顧嶼那隻懸在半空的腳終於落地,踩進了灰色的男士棉拖裡,卻感覺像是踩在了棉花堆上,虛得慌。
“老……老輩子好。”
顧嶼的舌頭在口腔裡來了個極限漂移,硬生生把到了嘴邊的“爸”字給吞了回去,臨時抓了個川渝地區特有的尊稱頂包。
這一嗓子喊出來,他後背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
地獄級難度的送命題啊!
這要是剛才真喊禿嚕了嘴,彆說進門喝茶,估計得被門口保安直接叉出去,這輩子彆想再踏進蘇家半步。
沙發正中央,那個穿著深色考究襯衫的男人,動作停滯。他鼻梁上架著無框眼鏡,手裡盤著紫砂壺,目光從鏡片上沿射過來,像兩道大功率安檢儀,瞬間把顧嶼從頭到腳掃了個通透。
顧嶼的心臟猛地漏跳一拍。
這張臉,太熟了。
蘇弘道。
錦城餐飲界的扛把子,人送外號“蘇半城”。在2011年這個移動互聯網還沒徹底顛覆實體的節點,他手裡的“鼎食人家”就是一台超級印鈔機,連鎖店開遍西南三省。
上一世,顧嶼這種小職員連給這位大佬遞名片的資格都沒有。
誰能想到,這位傳說中的商業巨鱷,現在活生生坐在自己麵前,身份還是——暗戀對象的親爹。
穩住,顧嶼。你現在隻是個除了帥氣一無所有的高中生,你不認識他,更不知道他以後會因為轉型失敗一夜白頭。
“老輩子?”
蘇弘道眉梢微挑,似乎對這個土味十足卻又透著親近的稱呼感到意外。
這年頭的毛頭小子見了他,要麼哆哆嗦嗦話都說不利索,要麼故作老成喊“蘇總”,這種喊法,倒是稀罕。
“進來坐吧。”
蘇弘道下巴點了點對麵的真皮沙發,語氣平淡,卻自帶一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既然是念念的同學,就彆在那站軍姿了。”
顧嶼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心態。
既來之,則安之。好歹也是兩世為人,肚子裡裝著未來十年的劇本,總不能真在一個“前浪”麵前露了怯。
他挺直腰杆,大步走進客廳,把書包往腳邊一放,坐姿端正,不卑不亢。
蘇念跟在後麵,懷裡抱著電腦,嘴角那抹壞笑還沒散乾淨。
她把電腦往茶幾上一擱,完全沒有要幫同桌解圍的意思,反而從果盤裡叉了一塊哈密瓜,往單人沙發裡一窩,開啟了標準的“吃瓜群眾”模式。
“吃水果,彆客氣。”
一道溫柔得仿佛能掐出水的聲音響起。
顧嶼順勢看去,坐在蘇弘道身旁的美婦人正笑盈盈地把果盤往他麵前推了推。
這就是蘇念的母親,江雲舒。
顧嶼眼中閃過一絲驚豔。歲月對這個女人簡直是偏心眼,四十三歲的人,看著頂多三十出頭。
蘇念那雙清冷又漂亮的杏眼,簡直是完美複刻了她母親,隻是江雲舒的眼神裡少了幾分棱角,多了幾分閱儘千帆後的從容。
她在打量顧嶼。
眉清目秀,眼神也不飄忽,沒有那種青春期男生的浮躁氣。
江雲舒在心裡暗暗打了個勾。
長得倒是挺順眼,這點倒是隨了自家閨女的審美,看著乾乾淨淨的,不像外麵那些流裡流氣的野小子。
“謝謝阿姨。”
顧嶼也沒客氣,拿起牙簽叉了一塊蘋果塞進嘴裡。
脆,甜。隻要他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彆人。
“叫什麼名字?”
蘇弘道抿了一口茶,目光並沒有離開顧嶼的臉,開啟了經典的“查戶口”模式。
“顧嶼。”
“哪個嶼?”
“島嶼的嶼。”
蘇弘道點了點頭,拇指在紫砂壺壁上輕輕摩挲,像是在盤算什麼。
“沒聽說過。”蘇弘道實話實說,語氣裡帶著一股子生意人的傲氣,“錦城做生意的圈子裡,好像沒哪家姓顧。”
作為錦城商界的頭麵人物,誰家孩子什麼背景,他心裡都有本賬。姓顧的?確實排不上號。
“爸!”
蘇念咽下嘴裡的哈密瓜,沒好氣地瞪了自家老爹一眼,“人家是來還電腦的,又不是來跟你談融資的,你查什麼戶口?顧嶼就是普通工薪家庭,你彆拿你那套生意經看人。”
蘇弘道被貼心小棉襖一噎,臉上那副威嚴差點沒繃住。
他清咳一聲,戰術性喝水掩飾尷尬:“隨便聊聊嘛,關心關心同學。”
說著,蘇弘道的視線落在了茶幾上那台銀色筆記本上,眼神裡多了一絲探究。
自家這個女兒看著清冷,其實領地意識極強。她的私人物品,彆說借給男同學,就是表姐表妹想碰一下都得打申請。
這小子,憑什麼?
“借電腦做什麼?”蘇弘道看似隨意地問道,語氣裡卻藏著鋒芒,“現在的男孩子,借電腦多半是為了打遊戲吧?魔獸?還是那個什麼……傳奇?”
話裡話外,帶著一絲屬於上一代人的刻板偏見。
在他看來,高中生碰電腦,除了玩物喪誌,還能乾出什麼花兒來?
顧嶼放下了手裡的牙簽。
他抽了一張紙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完全沒有被長輩質疑的局促感。
“不是打遊戲。”
顧嶼抬起頭,目光平靜地對上蘇弘道的視線,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是為了學點技術。”
“技術?”蘇弘道樂了,身子往後一靠,那股“蘇半城”的氣場全開,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
“修電腦的技術?還是裝係統的技術?”
“互聯網技術。”
顧嶼回答得乾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