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空調,隻有床上的電熱毯散發著一點可憐的熱氣。木質窗框漏風,寒風灌進來嗚嗚作響,跟鬼哭狼嚎似的。
顧嶼把行李一扔,看著蘇念凍得發白的鼻尖,果斷搖頭。
“走,下樓。”
“去哪?”蘇念一臉茫然,剛把圍巾解下來一半。
“這房間裡太冷清,不像過節,像坐牢。”顧嶼重新幫她把圍巾圍好,不由分說拉起她的胳膊,“樓下大廳有人氣,還能蹭蹭老板的電爐子。既然是末日,總得在熱鬨點的地方迎接審判吧?”
兩人來到一樓大廳,一股暖意夾雜著瓜子味撲麵而來。
民宿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正裹著軍大衣,翹著二郎腿守在一台老式的大屁股彩電前。
電視裡正播著某衛視的跨年晚會,主持人嘶吼著倒計時的預熱詞,喧囂的音樂震得窗戶紙都在抖。
“喲,小兩口下來啦?快來快來,這兒暖和!”
老板見兩人下來,熱情地挪了挪屁股下的長條凳,又把腳邊那個紅彤彤的“小太陽”電暖器往外踢了踢,“山上冷,烤烤火。這電視雖然舊了點,但聲音大,聽個響兒!”
小兩口?
蘇念臉一紅,張了張嘴想解釋。
但看了一眼顧嶼那副坦然受之、甚至還笑嘻嘻點頭的模樣,她又把話咽了回去,隻是乖巧地道了聲謝,挨著顧嶼坐了下來。
兩人並排擠在長條凳上,像兩隻在南極抱團取暖的企鵝,手裡捧著老板塞過來的熱茶。
電視屏幕上,一群穿著亮片服飾的明星正在勁歌熱舞。那畫質在2011年看著還行,但在顧嶼這個看慣了4K高清的人眼裡,簡直全是馬賽克。
但這並不妨礙大廳裡洋溢著一種俗氣卻熱烈的喜慶感。
“這舞美,絕了。”
顧嶼抓了一把老板盤子裡的瓜子,一邊嗑一邊吐槽,
“跟盤絲洞似的。”
蘇念捧著熱乎乎的紙杯,目光落在屏幕上,被熱氣熏蒸過的臉頰透著粉紅,嘴角微微上揚:
“以前怎麼沒發現你嘴這麼損?人家這是今年的流行色。”
“時尚是個圈,過幾年你就懂了。”
顧嶼笑了笑,側頭看她。
“小太陽”橘紅色的光映在蘇念臉上,給她清冷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溫柔的暖色。
大廳裡吵鬨的電視聲、老板時不時跟著哼兩句跑調歌詞的聲音、還有窗外隱約的風雪聲,在這一刻竟然奇異地融合在了一起,構成了一種名為“人間”的煙火氣。
“還有十分鐘。”
顧嶼看了一眼牆上掛著的那個走字聲巨大的石英鐘,聲音低了下來,“緊張嗎?”
“緊張什麼?”蘇念目不斜視,盯著電視裡正在互動的明星,“緊張世界真的毀滅?”
“緊張我的禮物。”顧嶼湊近她耳邊,壞笑道,“萬一太貴重,把你嚇哭了怎麼辦?”
蘇念輕哼一聲,傲嬌地彆過頭,馬尾辮掃過顧嶼的鼻尖:“想得美。本小姐什麼好東西沒見過?”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顧嶼分明看到,她握著紙杯的手指死死收緊,指節都有些泛白。
老板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打起了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
電視裡的主持人開始激動地大喊,聲音穿透了略顯嘈雜的電流聲:“讓我們一起迎接2012年的到來!還有最後五分鐘!”
顧嶼不再說話。
他在長條凳下悄悄伸出手,一把包住了蘇念放在膝蓋上的左手。
蘇念顫了一下。
她沒有掙脫,反而在大衣的遮掩下,輕輕回握住了他。
在這個簡陋的民宿大廳裡,在喧囂的背景音中,兩人靜靜地坐著,十指緊扣,等待著那個被預言為終結、實則是新生的時刻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