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錦城的天像是沒睡醒,灰蒙蒙的,空氣裡全是昨晚那場瘋狂煙火留下的硫磺味,混著濕冷的霧氣,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滿地的紅紙屑還沒來得及掃,被早起拜年的人踩進了濕漉漉的柏油路縫裡,像是一地細碎的紅泥。
惠民小賣部的卷簾門,“嘩啦”一聲,一大早就被拉了上去。
“搞快點!把你那身新衣服換了,穿個耐臟的!”
張慧一邊手腳麻利地往貨架上補紅牛和王老吉,一邊衝著後屋吼,嗓門大得能震落牆皮:
“今天拜年的人多,煙酒走得快,彆給我掉鏈子!”
顧嶼歎了口氣,戀戀不舍地把那件昨天才上身的阿迪達斯羽絨服脫了,老老實實套回那件袖口磨得發亮的舊棉襖。
“老板,拿兩瓶五糧液,要包裝沒得褶子的!送老丈人!”
“好嘞,您拿好,祝您老丈人越喝越開心。”
“小老板,來包軟中華,再拿個打火機。”
“承惠65,新年發財,大吉大利。”
顧嶼臉上掛著標準的職業假笑,掃碼、找零、裝袋,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
臨近中午,一輛帕薩特帶著刹車片的尖嘯聲,“吱——”地停在了路邊。
車門一開,表哥顧超穿著一身亮閃閃的皮夾克,頭發梳得像被牛舔過一樣,油光水滑,手裡提著兩盒西洋參,風風火火地鑽進了店裡。
“二姑!二姑父!新年快樂!恭喜發財,紅包拿來!”
顧超這一嗓子,把正在打瞌睡的顧建國嚇了一激靈,手裡的茶杯差點沒拿穩。
“這孩子,多大了還討紅包,也不害臊。”
張慧笑得合不攏嘴,從圍裙兜裡掏出一個厚實的紅信封塞過去,
“拿著!祝我們超超今年生意興隆,早點給二姑帶個媳婦回來,彆整天在那網吧裡泡著。”
“得嘞!借您吉言!今年高低給您領個洋媳婦回來!”
顧超也不客氣,把紅包往兜裡一揣,轉頭看向顧嶼,眼神立馬變得賊兮兮的,湊到櫃台前,抓了一把瓜子,壓低聲音道:
“小嶼,你看新聞沒?”
“什麼新聞?奧巴馬連任了?還是外星人攻打地球了?”
顧嶼漫不經心地拿著抹布擦著櫃台玻璃,頭都沒抬。
“什麼奧巴馬,格局小了!我說的是‘星火’!”
顧超把瓜子皮“噗”地吐在垃圾桶裡,一臉的亢奮,唾沫星子橫飛:
“就昨晚那個拆解視頻,炸了!徹底炸了!”
顧嶼手上的動作沒停,語氣平淡:
“哦?怎麼個炸法?”
“你是不知道,現在全網都在‘通緝’這個星火科技的老板!”
顧超掏出手機,那是一台剛換的HTC,屏幕上正顯示著淘寶的界麵,手指頭戳得屏幕邦邦響:
“那個299的充電寶,幾萬台啊,眨眼就沒了!秒空!我想搶兩個回來研究一下,手都戳爛了也沒搶到!這手速,單身二十年都練不出來!”
顧超一臉的遺憾,甚至帶著點狂熱的崇拜:
“這老板絕對是個營銷鬼才!這饑餓營銷玩的,比雷軍還溜!我就納了悶了,這到底是哪路神仙?怎麼以前從來沒聽說過這號人物?這種大牛,要是能讓我見一麵,我高低得給他磕一個,拜個師!”
顧嶼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我就在你麵前,正給你拿可樂呢。這頭你要是真磕了,我怕折壽,大過年的不吉利。
“可能……是哪個不願意透露姓名的雷鋒吧,做好事不留名。”
顧嶼把一瓶可樂遞給顧超,順手收了他三塊錢,
“親兄弟明算賬,這瓶算我的業績。”
“摳死你得了!越有錢越摳!”
顧超翻了個白眼,擰開可樂灌了一口,打了個響亮的嗝,
“我跟你說小嶼,我那個網店‘潮·CStyle’已經注冊好了。我就打算學這個‘星火’的路子!”
“怎麼學?”
“搞爆款啊!”顧超兩眼放光,
“我也去荷花池找那種看著特牛逼、實際上成本特低的東西,然後找人拍那種特高大上的視頻,文案就寫‘全網獨家’、‘錯過悔終生’、‘這波血賺’。隻要爆一個款,我就發財了,直接會所嫩模!”
顧嶼聽得直樂。
雖然方向有點偏,但這悟性確實可以,有點做電商潛質。
“思路沒問題。”
顧嶼點了點頭,像個長輩一樣指點道,
“但你彆光想著忽悠。星火那個充電寶能火,是因為它真的有料,那是降維打擊。你要是賣垃圾,視頻拍得再好也是一錘子買賣,還得被人罵全家,到時候退貨率能教你做人。”
“嘖,我知道,這叫產品力嘛,我懂。
”顧超擺擺手,顯然沒太聽進去,
“反正我現在就把這個‘星火科技’當偶像了。哎,這神仙到底在哪呢……”
顧嶼看著表哥那副虔誠尋找“偶像”的模樣,心裡默默歎了口氣。
這就叫:眾裡尋他千百度,那人卻在櫃台賣紅薯。
就在這時,坐在後屋嗑瓜子的嬸嬸突然喊了一嗓子:
“哎喲!小嶼啊!你快來幫嬸嬸看看,這遊戲怎麼不動了?是不是壞了?”
顧嶼走過去一看。
好家夥,嬸嬸的手機屏幕上,正是《開心消消樂》的界麵,那根藤蔓已經爬到了頂端。
“卡住了?”顧嶼問。
“不是卡住,是沒那個……那個什麼精力了!”
嬸嬸一臉焦急,指著屏幕上的空瓶子,
“我這才玩到35關,正上癮呢!你看你二姑,都玩到42關了,還在我麵前顯擺!我不能輸給她啊,這口氣我咽不下去!”
旁邊正在給客人拿煙的張慧得意地哼了一聲,頭都沒回:
“那是,我昨晚守歲的時候就在玩,這叫笨鳥先飛,勤能補拙。”
“小嶼,這咋弄啊?是不是得充錢?要是充錢我就不玩了。”
嬸嬸問。
“不用充錢,充錢多俗啊。”
顧嶼忍著笑,指了指下麵的按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