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號,錦城的天依舊陰沉沉的,像是憋著一場遲來的春雨。
人民公園鶴鳴茶社,竹椅斑駁,茶香混著潮濕的泥土味。
顧嶼坐在靠湖的老位置,麵前擺著一杯沒怎麼動的素毛峰,手裡卻把玩著那個從李正國那順來的打火機,“哢噠、哢噠”地開合。
周圍是大爺大媽們搓麻將的嘈雜聲,還有采耳師傅手裡音叉震動的嗡嗡聲。
這人間煙火氣,和幾天前那個談論著“百億協議”、“改變世界”的頂級商業包廂,簡直是兩個維度的世界。
但他更喜歡這裡。
因為這裡不用算計人心,隻需要等人。
“喂,發什麼呆呢?”
一道清脆的聲音像是一顆石子,打破了顧嶼周圍那層淡淡的疏離感。
顧嶼抬頭。
蘇念站在兩步開外,沒穿校服,裹著一件米白色的長款羽絨服,脖子上依舊圍著那條顯眼的紅圍巾,整個人像個剛出爐的糯米團子,軟乎乎的。
隻是那張平日裡清冷的小臉上,此刻寫滿了疲憊,眼底還掛著淡淡的烏青,但那雙杏眼在看到顧嶼的瞬間,亮得驚人。
“喲,這不是我們的海歸蘇大校花嗎?”
顧嶼收起打火機,嘴角那抹痞笑瞬間蕩漾開來,那是隻屬於蘇念的限定表情,
“怎麼,資本主義的洋墨水喝飽了,想起我們這些還在吃糠咽菜的貧下中農了?”
“貧嘴。”
蘇念白了他一眼,也沒客氣,拉開旁邊的竹椅一屁股坐下,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在椅背上。
“累死我了……顧嶼,我想喝水,要熱的。”
語氣裡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撒嬌和依賴。
顧嶼招手叫來茶博士,點了一杯紅糖薑茶,然後身子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笑眯眯地看著她:
“說說吧,這一趟‘變形計’體驗如何?我看你這架勢,不像去旅遊,倒像是去逃難了。”
見蘇念耷拉著腦袋一臉生無可戀,顧嶼嘴角的笑意更濃了,那一臉幸災樂禍的表情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怎麼?是不是遇到什麼不開心的事了?來,趕緊說出來讓我開心開心。”
“顧嶼!”
蘇念原本還有些慵懶的神情瞬間被氣散了,她抓起桌上的一包紙巾作勢要砸過去,但手舉到一半又無力地放下了,隻剩下滿臉的鬱悶和後怕。
“你這人……真是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蘇念坐直了身子,壓低聲音,像是要傾訴什麼不堪回首的噩夢:
“彆提了,簡直就是一場災難。底特律你知道吧?”
“聽說過,汽車城嘛。”
顧嶼挑眉,剝了一顆花生遞過去。
蘇念接過花生,卻沒吃,隻是捏在手裡,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也變得有些飄忽:
“什麼汽車城,那就是個鬼城!我們到的那天晚上,我爸非不信邪,說要帶我去市區轉轉。結果……我們的車剛停在路口等紅燈,就有兩個黑人過來敲車窗。”
蘇念吞了吞口水,聲音微顫:
“手裡拿著那種……那種鐵棍。我爸當時臉都白了,要不是司機是個當地華人,一腳油門闖紅燈衝出去,我們可能真的……”
顧嶼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後來呢?”顧嶼聲音沉穩,帶著安撫的力量。
“後來我爸就老實了。”
蘇念撇了撇嘴,似乎對自家老爹的“慫”既好笑又無奈,
“後麵的行程,除了必去的景點,他基本上就在酒店裡窩著。哦對了,他還看了那個‘念語’寫的文章。”
蘇念頓了頓:
“那天晚上,他在酒店陽台上抽了一整晚的煙。第二天早上跟我說,也許……我不一定要去美國。”
顧嶼心中一塊大石落地。
那篇《東升西落》,雖然在網上被公知噴成了篩子,但隻要能砸碎蘇弘道心裡的那座“燈塔”,這一千萬的營銷費就花得值!
正想著,對麵的蘇念突然不說話了。
她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攪動著那條鮮豔的紅圍巾流蘇,原本清冷的臉頰上莫名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緋色。
“那個……”
她聲音有些發緊,眼神飄忽地看向旁邊的湖麵,手卻伸進隨身的包裡,磨蹭了半天,掏出一個沒有任何LOgO的牛皮紙袋,往顧嶼麵前一推。
“喏,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