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錦城的濕冷像是帶了魔法穿透,直往人骨頭縫裡鑽。
長順街兩旁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寂寥地戳向灰白的天空。顧嶼站在路邊,脖子上那條深藍色的羊絨圍巾顯得格外紮眼。
他把半張臉埋進柔軟的絨毛裡,隻露出一雙眼睛,像個潛伏的獵人盯著巷子口。
沒過兩分鐘,那輛熟悉的黑色奧迪A6滑了過來,穩穩停在他跟前。
車窗降下,王叔那張憨厚的臉露了出來,笑紋都擠到了眼角,視線在顧嶼的圍巾上轉了一圈,臉上的表情那是相當精彩:“顧同學,早啊。”
“王叔早。”
顧嶼拉開後座車門,一股帶著淡淡柑橘香的暖氣撲麵而來,是蘇念慣用的沐浴露味道。
蘇念坐在裡側,手裡捧著一杯熱豆漿,那條正紅色的圍巾隨意地搭在肩上,襯得那張巴掌大的小臉白得發光。
看見顧嶼鑽進來,她視線在他脖子上那條深藍色圍巾上停頓了一秒,耳根子唰地一下就紅了,隨後若無其事地扭頭看向窗外,假裝在數樹葉。
“看什麼看,沒見過帥哥?”
顧嶼一屁股坐下,順手關上車門,身體沒正形地往後一靠,舒服地歎了口氣。
蘇念哼了一聲,沒搭理他的貧嘴,隻是把手裡另一杯還沒插吸管的豆漿遞了過來,硬邦邦地說道:
“熱的,王叔剛才手抖買多了。”
前排握著方向盤的王叔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手抖?買多了?
明明是大小姐特意讓他繞了兩條街,去那家老字號排了二十分鐘隊買的好嗎?
這鍋背得,竇娥來了都得喊聲冤。
顧嶼接過豆漿,掌心傳來滾燙的溫度。他瞥了一眼正在專心開車的王叔,又看了看旁邊裝作看風景的蘇念,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壓低聲音:
“替我謝謝王叔,這‘手抖買多’的豆漿,喝起來就是甜。”
蘇念轉過頭,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奶凶奶凶的,與其說是警告,不如說是撒嬌。
……
車子穿過早高峰的車流,一路向南。
半小時後,奧迪停在了錦城南門最繁華的商業街路口。一塊巨大的黑底金字招牌映入眼簾——“鼎食人家”。
作為錦城餐飲界的航母,這地方顧嶼上一世沒少來,不過大多是作為苦逼乙方或者陪客戶應酬,喝得胃出血還得賠笑臉。
像今天這樣被老板親自請來“視察工作”,還真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
剛進大廳,一股濃鬱醇厚的牛油火鍋味就霸道地鑽進鼻腔。雖然還是上午,店裡還沒上客,但那種常年累月熏陶出來的香氣早就醃入味了,這就是金錢的味道。
“蘇總在三樓包廂。”大堂經理顯然認識蘇念,一路小跑過來引路。
三樓,“聽濤”包廂。
推開厚重的實木門,裡麵的暖氣比外麵更足。
蘇弘道坐在主位,手裡盤著那串沉香珠子,旁邊坐著江雲舒,正在剝橘子。
而圓桌的另一側,還坐著三個穿著格子襯衫、發際線略顯潦草的中年男人,麵前擺著幾台厚重的筆記本電腦,一看就是搞技術的。
“爸,媽。”蘇念喊了一聲,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下。
“蘇叔叔,江阿姨。”顧嶼禮貌地打招呼,那副乖巧高中生的模樣裝得天衣無縫,主打一個“人畜無害”。
“小顧來了!快坐快坐!”
蘇弘道一見顧嶼,眼睛都亮了,那熱情勁兒看得旁邊那三個格子襯衫直皺眉。
江雲舒笑著把剝好的橘子遞給顧嶼:“外麵冷吧?先吃個橘子潤潤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