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鍋裡的紅油還在咕嘟咕嘟冒著泡,升騰的熱氣給窗外的錦城夜色蒙上了一層曖昧的柔光。
酒足飯飽,包廂裡的空氣終於不再緊繃。
那三個被代碼漏洞嚇破膽的技術人員早就溜之大吉,隻剩下兩家人圍坐在一起。
江雲舒正細心地給蘇念剝著飯後柚子,蘇弘道則是一臉愜意地靠在椅背上,手裡那串沉香珠子轉得飛快,顯然心情極佳。
“小顧啊。”
蘇弘道看著顧嶼,眼神裡哪還有半點之前的審視?簡直慈祥得像看自家親女婿。
不對,親侄子。
“這高二下學期可是關鍵,雖然你腦子活,但這書還是得讀。想好以後考哪兒了嗎?”
來了,長輩必殺技。
這問題的致死率僅次於“有對象沒”。
顧嶼放下手裡的熱茶,坐姿稍微端正了幾分,臉上掛著標準“三好學生”的謙遜笑容:
“目標倒是定了,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清華或者北大吧。”
正在喝水的蘇念手一抖,杯子差點沒拿穩。
她偷偷瞄了顧嶼一眼,心裡的小人瘋狂吐槽:
這家夥,數學才剛補上來,這就敢吹清北了?雖然他最近確實妖孽,但這可是全中國最卷的兩所學校啊!你當是去菜市場買菜呢?
蘇弘道也是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巴掌拍得震天響:
“有誌氣!年輕人就該狂一點!不過以你今天的表現,隻要文化課不拉胯,這兩所學校確實配得上你。”
笑完,他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
“不過小顧,你就沒考慮過出去看看?現在的年輕人,尤其是像你這麼聰明的,大多都想去常青藤鍍鍍金。你要是有這個想法,叔叔在美那邊還有點人脈,推薦信什麼的,包在叔叔身上。”
這是一個誘惑,也是一個測試。
在這個年代,能拿到“蘇半城”的推薦信和全額資助,等於半隻腳踏進了世界名校的大門。
顧嶼卻連一秒鐘的猶豫都沒有,笑著搖了搖頭。
“謝謝叔叔好意。不過,我覺得未來二十年,世界的中心在中國。”
顧嶼指了指窗外燈火通明的街道,眼神清亮:
“就像‘念語’說的那樣,東風已至。我現在出去,那是49年入國軍,把大好的身家性命往火坑裡推。我還是更喜歡待在國內,看著這棟樓怎麼越蓋越高。”
“你說得對,根在這裡,魂就在這裡。”
蘇弘道感歎了一句,隨即目光轉向了旁邊一直默默吃柚子的女兒,眼神瞬間變得有些複雜和糾結。
“可是念念……”
蘇弘道歎了口氣,眉頭擰成了川字,
“我和你阿姨早就規劃好了,等她高中畢業,就送她去沃頓商學院。雖然我也覺得那邊環境在走下坡路,但不得不承認,在金融和商業管理這塊,人家的底蘊還是厚啊。”
蘇念低著頭,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看不清表情,隻是那原本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僵硬了幾分。
“蘇叔叔。”
“沃頓確實是好學校,這一點毋庸置疑。”
顧嶼並沒有直接反駁,而是先肯定,這是一名成熟談判專家的基本素養,
“那裡有全世界最頂級的教授,最精英的圈子,如果隻是為了學知識,那裡是天堂。”
蘇弘道點點頭:
“是啊,我就是看重那個圈子。做生意的,沒有人脈怎麼行?”
“但是。”
顧嶼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有些冷,
“叔叔,您有沒有想過,那個所謂的‘精英圈子’,除了人脈,還盛產什麼?”
蘇弘道一愣:
“盛產什麼?”
“盛產‘快樂’。”
顧嶼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吐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的詞。
“快樂?”
“對,一種通過化學手段合成的,極度廉價卻又極度昂貴的快樂。”
顧嶼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聲音壓低:
“叔叔,您去過美國,應該知道那邊的Party文化。在那種頂級的名利場,酒精隻是漱口水。真正用來社交的,是那些花花綠綠的藥丸,是那些被稱為‘葉子’的植物。”
蘇弘道的臉色變了。
他是老江湖,雖然沒沾過那些東西,但也聽說過一些傳聞,更何況剛在底特律經曆了一場“曆險記”。
“在那個圈子裡,合群比優秀更重要。”
“當周圍所有的富二代、所有的精英都在吞雲吐霧,都在享受那種飄飄欲仙的感覺時,一個來自中國的、乖巧的、漂亮的女孩,如果她拒絕,她就是異類,就是被排擠的對象。”
顧嶼轉頭看了一眼蘇念。
少女正驚愕地看著他,顯然被這些描述嚇到了,小臉煞白。
“蘇念同學很優秀,自製力也很強。”
顧嶼的聲音柔和了一些,但隨即又變得冷硬,
“但在那種環境下,自製力是最不值錢的東西。有人會在她的飲料裡下藥,有人會用‘這隻是放鬆’來誘導她。一旦沾上……”
顧嶼沒有繼續說下去,隻是做了一個“自由落體”的手勢。
“到時候,您接回來的,可能不是一個拿著沃頓文憑的金融精英,而是一個精神萎靡、離不開藥物、甚至被那些所謂‘朋友’控製的癮君子。”
“在那個自由過度的國度,墮落是不需要成本的。而在國內,至少有您,有阿姨,還有……我們這些朋友,能看著她。”
包廂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銅鍋裡的湯底還在沸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聽在蘇弘道耳朵裡,卻像是某種危險的警報。
蘇弘道的臉色煞白,額頭上甚至滲出了一層冷汗。
前幾天在底特律經曆的那種混亂和無序,顧嶼描述的畫麵,瞬間在他腦海裡變得無比真實。
他是個女兒奴。
他拚搏半生,賺下這億萬家產,是為了讓女兒過得更好,而不是把她送進火坑!
“這……”
蘇弘道的手有些發抖,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壓壓驚,卻發現杯子裡的水早就空了,
“真的……有這麼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