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清晨七點,長順街的空氣裡還夾雜著炸油條的焦香和隔夜的濕冷。
顧嶼把那條深藍色的羊絨圍巾在脖子上繞了兩圈,以此抵禦倒春寒的侵襲,隨後拉開了那輛停在路邊的黑色彆克GL8的側滑門,鑽了進去。
車內空間寬敞,暖氣開得很足,甚至帶著一股令人昏昏欲睡的燥熱。
這輛六座商務車的後艙是兩排對向的獨立座椅,如同一個移動的小會客廳。
“早。”
身邊的位置傳來一聲慵懶的招呼。
蘇念坐在他對麵,手裡捧著一袋熱牛奶,並沒有看他,而是低頭翻著膝蓋上的一本英語錯題集。
她今天穿著七中的紅白校服,外麵套了一件白色的羽絨服,脖子上那條正紅色的圍巾顯得格外紮眼。
那是和顧嶼脖子上這條完全同款不同色的“情侶款”。
“早。”
顧嶼應了一聲,把書包卸下來放在身旁的空位上。
副駕駛座上的蘇弘道轉過身來。
這位在錦城餐飲界叱吒風雲的大佬,此刻眼底掛著兩個明顯的黑眼圈,手裡卻精神奕奕地捧著那台剛發售不久的iPad2。
“小顧來了?”
蘇弘道把平板往後遞,屏幕上赫然是知乎的界麵。
顧嶼掃了一眼屏幕。
“昨晚沒睡好吧?”
不出所料,正是自己昨晚用“念語”那個馬甲發的那篇關於4G的預言帖。
文章的熱度已經爆了,評論區吵成了一鍋粥,點讚數卻在瘋狂飆升。
“睡不著啊。”
蘇弘道感慨地拍了拍大腿,並沒有絲毫掩飾自己的亢奮。
“自從聽了你關於SaaS和移動支付的建議,我腦子裡本來就在打架。結果半夜刷到這篇‘念語’的文章,直接給我看精神了。”
他指著屏幕上那段關於“短視頻時代”的描述,手指在玻璃上敲得篤篤作響。
“這個‘念語’,簡直是個妖孽。”
顧嶼把頭偏向窗外,看著街景倒退。
當麵被人誇“妖孽”,這種體驗還挺新奇。
“叔叔覺得他說得對?”
顧嶼明知故問。
“何止是對,簡直是把未來十年的路都畫出來了。”
蘇弘道把身體轉回來一些,哪怕安全帶勒得西裝有點變形也毫不在意。
“之前很多人跟我說4G就是個偽命題,我也這麼覺得。畢竟3G看新聞都卡,誰會拿手機看視頻?那不是燒錢嗎?”
蘇弘道頓了頓,語氣變得格外嚴肅。
“但念語說得對。需求是被創造出來的。”
“就像二十年前,我也想不到大家會花錢買瓶裝水喝。現在呢?誰出門還自己帶水壺?”
“如果真像他說的,資費變成白菜價,視頻點開即播……”
蘇弘道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似乎在構想那個畫麵。
“那餐飲業的宣傳邏輯就全變了。以前我們發傳單,以後是不是得拍視頻?拍廚師怎麼炒菜,拍火鍋怎麼冒煙?”
顧嶼挑了挑眉。
不愧是能把“鼎食人家”做成連鎖巨頭的人,嗅覺果然靈敏。
哪怕隻是看了個大概,蘇弘道已經本能地把技術變革關聯到了自己的生意上。
“我覺得可行。”
顧嶼順著他的話說下去,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討論今天早飯吃什麼。
“如果我是顧客,看到一張P過的菜品圖,和看到一段滋滋冒油的視頻,肯定是後者更有食欲。”
“是吧!你也這麼想!”
蘇弘道猛地一拍大腿,嚇得正在開車的王叔手都抖了一下。
“我也是這個思路!文字是蒼白的,視頻才是直接刺激多巴胺的。”
“爸。”
一直沉默不語的蘇念突然開口。
她合上錯題集,把喝完的牛奶袋子捏扁,塞進座椅旁的儲物格裡。
“顧嶼還要背單詞。你能不能彆一大早就給他灌輸這些商業經?”
蘇念抬起頭,不滿地瞪了自家老爹一眼。
“他才高二,還得考大學呢。你這些生意上的事,留著去跟你的董事會講。”
蘇弘道被女兒噎了一下,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我不就是跟小顧探討一下嘛。這孩子腦子活,看問題比我公司那幫老油條透徹。”
雖然這麼說,他還是老老實實地轉回了身去,不再在這個話題上糾纏。
車廂裡重新安靜下來。
彆克GL8平穩地行駛在二環高架上。
顧嶼的視線越過兩人之間的空隙,正好對上蘇念投來的目光。
少女把臉埋在紅色的圍巾裡,隻露出一雙清亮的眼睛。
“你彆聽我爸瞎忽悠。”
蘇念壓低了聲音,寬敞的車廂讓她的聲音顯得格外私密。
“他就是個跟風怪。今天聽這個專家說,明天聽那個大神說。那個什麼‘念語’,又不一定是真的。”
顧嶼忍住笑意。
“我覺得那個‘念語’寫得還行吧,挺有邏輯的。”
“有邏輯有什麼用?預言家誰不會當?”
蘇念輕哼一聲,把脖子上的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張臉。
“要是十年後4G沒那麼厲害,這個人就是個大騙子。”
“那萬一他說準了呢?”
顧嶼反問。
蘇念瞥了他一眼,從書包裡掏出一盒口香糖,倒出兩粒,隔著過道遞給他。
“要是準了,我就承認他厲害。但這跟你沒關係,你現在的任務是把數學考到140。”
顧嶼接過口香糖丟進嘴裡,薄荷的清涼在口腔裡炸開。
最親密的人,往往對你的馬甲一無所知,甚至還會當著你的麵吐槽。
這種感覺,竟然有些詭異的溫馨。
“小顧啊。”
前排的蘇弘道顯然還是沒忍住,又回過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