曆史課代表把一遝卷子拍在講台上,粉筆灰在陽光柱裡亂舞。
趙文博端著那個掉了漆的搪瓷茶缸走進教室,視線透過厚鏡片,像雷達一樣掃過全班。
原本嗡嗡作響的教室瞬間安靜,隻有後排幾個還在偷吃早飯的男生拚命吞咽的聲音。
“上課。”
“老師好——”
拖長音的問候聲顯得有氣無力。
趙文博沒急著講新課,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茶葉梗在水麵上打轉。
“剛開學,大家都還沒收心。剛才我走在走廊上,聽見都在聊什麼遊戲、什麼充電寶。現在的年輕人,對這一千年前的王安石,恐怕是沒半點興趣嘍。”
台下響起幾聲稀稀拉拉的笑。
“既然都沒心思背書,那咱們今天不照本宣科。”
趙文博把教案往講台上一扔,
“就聊聊這王安石變法。課本上說,青苗法的初衷是‘抑兼並,濟貧弱’,甚至被稱為世界上最早的政府信貸。聽起來是好事,怎麼最後搞得天怒人怨,變成了一場災難?”
前排的陳浩把手舉得筆直。
趙文博點了點頭:
“陳浩,你說。”
陳浩站起來,背挺得像根標槍,聲音洪亮:
“因為保守派勢力的阻撓,加上司馬光等人的反對,導致新法無法推行。而且王安石用人不當,呂惠卿等人投機鑽營,敗壞了新法的名聲。”
標準的參考答案,連標點符號都透著一股子教輔書的味兒。
趙文博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坐。這是書上的話,沒錯。但總是差點意思。”
老趙的目光在教室裡遊移,最後停在了靠窗的那個位置。
那兒坐著兩個人。
一個穿著七中校服卻圍著條紮眼的紅圍巾,坐得端端正正;
另一個正拿著圓珠筆在草稿紙上畫圈,脖子上掛著條深藍色的同款,一臉神遊太虛的模樣。
“顧嶼。”
顧嶼手裡的筆一停,在同桌略顯幸災樂禍的注視下站了起來。
“剛才陳浩說了政治原因。你呢?你怎麼看?”
趙文博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個上學期給了他不少驚喜的學生,
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了過來。
顧嶼撓了撓頭。
“其實吧,我覺得這事兒跟保守派沒多大關係。”
顧嶼一開口,語氣懶散得像是在聊晚飯吃什麼,
“青苗法死就死在三個字上:KPI。”
“K……什麼?”趙文博愣了一下。
&nanCeIndiCatOr,關鍵績效指標。”
顧嶼笑了笑,也不管老趙聽沒聽懂這洋文,
“簡單說,就是‘任務量’。”
教室裡響起一陣竊竊私語,幾個英語好的已經反應過來了。
顧嶼沒理會周圍的動靜,自顧自地往下說:
“王安石的初衷是好的。春天借錢給農民買種子,秋天還錢,利息比地主的高利貸低。這本來是雙贏。但問題出在執行層。”
他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
“朝廷給地方官下了指標。你這個縣,今年必須貸出去多少錢,收回來多少利息。這利息不是銀行利潤,是朝廷的財政收入,是用來打仗、修河堤的剛需。”
“地方官也是人,想升官發財,就得完成這個KPI。農民不想借怎麼辦?那就強行攤派。甚至讓富戶作保,逼著窮人借。本來是‘惠民貸’,硬生生變成了‘人頭稅’。”
顧嶼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深遠。
這一刻,他不像個高中生,倒像是個在商海裡沉浮多年的老油條。
“製度設計得再好,隻要考核機製出了問題,下麵的人一定會把經念歪。這就是人性。一千年前的大宋官員為了政績強行放貸,和現在某些為了衝業績給大學生辦信用卡的銀行經理,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彆。”
教室內一片死寂。
趙文博手裡的茶缸懸在半空,半天沒送進嘴裡。
過了好幾秒,他才把茶缸放下,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KPI……”
趙文博咂摸著這個詞,眼裡的光越來越亮,
“有點意思。接著說。”
顧嶼聳聳肩:
“所以說,學曆史有什麼用?很多人覺得曆史就是背人名、背年代。其實曆史是個巨大的數據庫。技術在變,衣服在變,但人性沒變,底層的商業邏輯和管理邏輯也沒變。”
“我看《資治通鑒》,看的不是故事,是教訓。看懂了青苗法,就看懂了現在的金融風險;看懂了鹽鐵專營,就看懂了現在的國企改革。”
顧嶼說完,順手把桌上那本必修三合上。
“太陽底下無新事。現在的商業競爭、職場鬥爭,往回翻兩千年的書,都能找到標準答案。誰要是覺得曆史沒用,那他早晚得在現實裡交學費。”
趙文博盯著顧嶼看了足足十秒,嘴角慢慢咧開,露出一口常年抽煙熏黃的牙齒。
“好一個太陽底下無新事。”
老趙帶頭鼓了兩下掌,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顯得格外突兀。
“都聽聽!”
趙文博指著顧嶼,唾沫星子橫飛,
“這才是學曆史該有的樣子!彆讀死書!顧嶼,你這腦瓜子,以後不當個奸商都屈才了。”
全班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