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濤包廂內,暖氣開得很足。
圓桌中央,一盆剛端上來的“藤椒沸騰魚”正滋滋作響,滾油潑在青花椒和乾辣椒上,激發出霸道且勾人的香氣,瞬間填滿了整個房間。
這味道,很錦城,很江湖。
“來來來,動筷子!”
蘇弘道心情大好,親自拿起公筷,給顧嶼夾了一塊最嫩的魚腹肉。
“老葛那人是個武癡,有了新思路哪怕天塌下來也不肯挪窩,咱們不管他,讓他吃盒飯去。這魚可是咱們大廚去自貢挖來的秘方,魚片薄如蟬翼,入口即化,還沒上菜單呢,你是第一個嘗鮮的!”
“謝謝蘇叔叔。”
顧嶼也不客氣,夾起魚片送入口中。
麻、辣、鮮、香在舌尖炸開,確實是頂級水準。
蘇念坐在顧嶼旁邊,安安靜靜地剝著一隻皮皮蝦。
她今天長發垂落在肩側,偶爾還會因為低頭的動作滑落下來,遮住那張精致的側臉。
她剝得很認真,修長的手指沾了點油漬,卻顯得格外生動。
“怎麼樣?這味道如果不做火鍋,單開個川菜館子,能不能火?”
蘇弘道看著顧嶼,眼神裡帶著幾分考校,更多的是期待。
“火是肯定能火。”
顧嶼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角,笑道,
“產品力沒得說,隻要選址不偏,這就是個排隊神店。”
“那就好!”
蘇弘道哈哈一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茅台,眼神突然變得深邃起來。
他放下了酒杯,身體微微前傾。
“小顧啊。”
“剛才那個‘中台’係統,老葛既然立了軍令狀,我就當它已經成了。這地基算是打穩了。”
說到這,他頓了頓,目光死死鎖住顧嶼的眼睛:
“那你幾個月前跟我提過的那個……比堂食大一百倍的市場,那個叫‘外賣’的生意,是不是也能提上日程了?”
顧嶼聞言,眉梢微微一挑。
果然,老蘇還是沒忘了這塊肥肉。
也是,作為錦城餐飲界的扛把子,看到一塊萬億級彆的蛋糕擺在麵前,要是沒點想法,那他就不是蘇弘道了。
但顧嶼並沒有順著他的話說,反而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蘇叔叔,您的野心不小啊。”
顧嶼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涼意。
“那是自然!”
蘇弘道大手一揮,豪氣乾雲,
“做生意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既然互聯網是風口,咱們鼎食人家有錢、有人、有品牌,為什麼不能做那個風口上的豬?”
“因為風太大了,豬會被吹死。”
顧嶼放下茶杯,瓷杯與玻璃轉盤碰撞,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包廂裡的空氣稍微凝固了一下。
蘇念剝蝦的手頓住了,她抬起頭,有些擔憂地看了一眼自家老爹,又看了一眼顧嶼。
“蘇叔叔,您覺得做外賣平台,核心競爭力是什麼?”
顧嶼沒等蘇弘道回答,直接豎起一根手指,
“是味道?是服務?還是配送速度?”
“難道不是?”
蘇弘道皺眉,
“隻要我把服務做好,送得快,再加上咱們鼎食人家的招牌,哪怕貴一點,客戶也願意買單吧?”
“都不是。”
顧嶼搖了搖頭,
“是錢。是海量的、燒不完的、甚至不求回報的錢。”
“外賣這個市場,和您開火鍋店完全是兩個邏輯。火鍋店是‘百花齊放’,您家生意好,不妨礙隔壁家也賺錢。但互聯網平台是‘贏家通吃’。”
“第一名吃肉,第二名喝湯,第三名及其以後,連骨頭渣子都剩不下。”
“想要坐上那個位置,前期就得瘋狂補貼。補用戶、補商家、補騎手。一單虧五塊,一天十萬單就是虧五十萬。這還隻是錦城一個城市,如果是全國呢?”
顧嶼的聲音字字誅心。
“蘇叔叔,您現在的現金流是很健康。但這點錢扔進O2O的戰場裡,連個水花都砸不起來。”
蘇弘道的臉色變了。
“可是……”
蘇弘道眉頭緊鎖,有些不甘心地反駁,
“隻要規模上去了,成本總能攤薄吧?就像老葛說的,係統效率提上來,咱們總不至於一直虧吧?”
“控製不住。”
顧嶼直接打斷了他,
“因為你的對手會比你更瘋。你補五塊,他就補十塊。你送可樂,他就送雞腿。他們的目的不是賺錢,而是弄死你,搶走你的用戶。”
“這就是互聯網戰爭的本質——用資本換時間,用虧損換規模。”
蘇弘道沉默了。
他手裡的沉香珠子轉得飛快,顯示出內心的劇烈掙紮。
那個“百倍市場”的誘惑太大了,就像掛在驢子麵前的胡蘿卜,讓他欲罷不能。
但顧嶼描述的那個“修羅場”,又讓他感到脊背發涼。
良久,蘇弘道深吸了一口氣,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小顧,你說的我都懂。風險確實大。”
蘇弘道重新抬起頭,眼裡閃過一絲精明的光,
“但我蘇弘道在錦城混了這麼多年,也不是白混的。除了餐飲,我在金融圈、地產圈也有不少老朋友。如果我能拉來投資呢?”
他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恢複了幾分自信:
“大家一起湊個份子,幾千萬還是拿得出來的。隻要能在錦城先站穩腳跟,以後再圖發展,未必沒有機會。”
顧嶼看著眼前這位雄心勃勃的中年人,心裡暗暗歎了口氣。
這就是時代的局限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