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著顧嶼,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同桌。
平日裡那個隻會插科打諢、偶爾在商業上露點鋒芒的少年,此刻身上竟然散發出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厚重感。
那種感覺,就像是他站在曆史的長河邊,冷眼看著後人在泥潭裡打滾。
“那……真正的作者是誰?”
蘇念的聲音有些乾澀,氣勢已經完全弱了下來。
“不知道。”
顧嶼聳了聳肩,回答得理直氣壯,
“也許是明末的大才子冒辟疆,也許是洪昇,甚至可能根本不是一個人。”
他壓低了聲音,湊近蘇念,神秘兮兮地說道:
“我傾向於,這是一次‘群體創作’。就像現在的維基百科,或者論壇裡的接龍小說。一群心懷故國、不願做亡國奴的明朝遺老遺少,躲在暗處,一人一段,把那些不能說的曆史、不敢罵的臟話,全都藏進了這本‘滿紙荒唐言’裡。”
“前八十回,是這群人的血淚史。而後四十回……”
顧嶼不屑地撇撇嘴,
“那是高鶚那個滿清奴才,為了迎合朝廷審查,為了把這本書‘洗白’成愛情小說,硬生生狗尾續貂加上去的。所以你讀起來覺得味同嚼蠟,覺得邏輯崩壞,那就對了!”
講台上的老王頭終於講累了,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枸杞水,目光掃過教室,正好看到後排角落裡,那個平日裡高冷的蘇大校花,正一臉呆滯地看著顧嶼,眼神裡充滿了……
崇拜?
老王頭推了推眼鏡,心裡嘀咕:這顧嶼,又給蘇念灌什麼迷魂湯呢?
“蔡元培先生當年就和胡適吵過。”
顧嶼看著蘇念那副世界觀崩塌的可愛模樣,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蔡元培堅持‘索隱派’,認為《紅樓夢》是政治小說。可惜啊,後來胡適掌握了話語權,把持了學術界,蔡先生的聲音就被淹沒了。曆史,從來都是勝利者書寫的,學術界也不例外。”
蘇念深吸了一口氣,並沒有急著翻開那本變得有些燙手的《紅樓夢》,而是用指腹輕輕摩挲著封皮上那三個燙金大字。
她感覺這本書變了。
不再是那本讓她覺得瑣碎冗長的言情小說,而像是一個上了鎖的黑匣子,裡麵裝著一個朝代的餘燼和一群文人的血淚。
“覺得沉重了?”
顧嶼看著她那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忍不住輕笑了一聲,伸手在書皮上點了點,
“其實大可不必。”
他身子微微前傾,聲音裡帶著一絲誘導的意味:
“你可以把它當成一場跨越三百年的解密遊戲,或者是古代版的《潛伏》。你現在手裡拿的不是小說,是密碼本。”
“把你之前看到的那些兒女情長先放一放,帶著我剛才說的那些‘歪理邪說’,重新去讀一遍。”
顧嶼眼神清亮,語氣篤定,
“去看看那些草蛇灰線到底是不是在影射曆史,去看看那些莫名其妙的詩詞到底是不是在暗藏殺機。”
見蘇念有些意動,顧嶼嘴角上揚,補上了最關鍵的一句:
“至於我的觀點是對是錯,是牽強附會還是確有其事,我不做定論。你自己去書裡找答案。相信我,這個破譯密碼的過程,絕對比單純看寶玉黛玉哭哭啼啼要有意思得多。”
蘇念抿了抿嘴,目光重新落在書封上,眼底閃過一絲躍躍欲試的光芒。
學霸的本能被激發了。
相比於被動接受標準答案,她顯然更喜歡這種挑戰權威、尋找真相的智力博弈。
看著少女重新燃起鬥誌的側臉,顧嶼嘴角的笑意逐漸加深。
“怎麼了?”
蘇念敏銳地察覺到了身邊人氣息的變化,側過頭狐疑地打量著他,
“笑得這麼……奸詐?又在打什麼壞主意?”
“哪能啊。”
顧嶼瞬間收斂了表情,恢複了那副人畜無害的模樣,隻是右手的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快速敲擊著,發出急促而富有節奏的聲響。
“隻是突然覺得,好久沒罵人了,手有點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