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諾姐,你說,曆史到底是必然的,還是偶然的?”
唐以諾找了塊乾淨的石頭坐下,揉著酸痛的小腿。
“當然是必然的吧?大勢所趨嘛。就像現在,智能手機淘汰功能機,網購淘汰實體店,這是洪流,誰擋得住?”
她雖然不懂曆史,但作為商人的女兒,對“趨勢”這兩個字有著本能的敬畏。
“就像我爸那個自行車廠,再怎麼堅持工藝,大家都不騎車了,他造出花來也沒用。這就是命。”
蘇念卻搖了搖頭。
她站在風口,白色的裙擺被風扯得獵獵作響,像一麵小小的旗幟。
“曆史書上總是教我們去分析經濟基礎、社會矛盾,告訴我們某件事的發生是‘曆史的選擇’。但我有時候在想,如果那天蒙哥沒死呢?如果那塊石頭偏了一寸呢?”
蘇念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那是她第一次在顧嶼麵前展露出這種超越年齡的深邃。
“也許現在的歐洲還在說蒙古語,也許南宋早就亡了,也許根本就沒有後來的元明清。所謂的‘大勢’,有時候脆弱得就像一張紙,一根手指頭就能捅破。”
顧嶼看著她,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豔。
不愧是蘇念。
即便是在高二,即便還沒經曆過後來那些歲月的打磨,她骨子裡那種獨立思考的鋒芒就已經藏不住了。
“英雄所見略同。”
顧嶼笑著拍了拍欄杆,鐵鏽沾在掌心裡,帶著粗糲的真實感。
“很多人覺得,個人在時代麵前就是隻螞蟻,是蚍蜉。風往哪吹,你就得往哪倒。要想活得好,就得順勢而為,做那頭風口上的豬。”
他說這話的時候,腦海裡閃過的是上一世那個唯唯諾諾、隨波逐流的自己。
那是大多數人的活法。
這也是李正國、林溪,甚至唐以諾所信奉的真理。
但他不是。
“但釣魚城告訴我們,不是這樣的。”
顧嶼轉過身,背對著江水,目光灼灼地看著麵前這兩個女孩。
“有時候,哪怕是千軍萬馬的大勢,哪怕是看起來堅不可摧的命運車輪,也會因為一顆不起眼的石頭,甚至是一粒沙子,給卡死,給崩飛。”
“王堅是那顆石頭,那台投石機是那顆石頭。”
顧嶼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我們每個人,都有可能成為那顆石頭。”
唐以諾聽得直樂,隻當這是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
“得了吧,顧大學霸。”
她笑著擺擺手,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還人人都是那顆石頭呢,這種熱血漫的台詞聽聽就算了。現實可是很骨感的,你看我爸,死磕了一輩子自行車工藝,想跟那些流水線對抗,結果呢?現在廠子都要黃了,這就是命。”
“廠子黃了,那是因為在逆風騎車。”
顧嶼看著她,隻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既然你都看出來大勢在哪兒了,那解決辦法不是很簡單嗎?既然找到了趨勢,那就應該順應趨勢,換個姿勢騎不就行了?”
唐以諾愣了一下,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瞬間聚焦:
“順應趨勢?什麼意思?”
“沒什麼。”
顧嶼聳聳肩,那副深沉的高人模樣瞬間破功,又變回了那個欠揍的少年,
“天機不可泄露,這屬於付費內容。”
顧嶼卻沒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把手伸向蘇念。
“走吧,蘇念同學。前麵還有個‘護國門’,聽說摸一摸能保佑考上北大。”
蘇念看著伸到麵前的那隻手。
指節分明,手掌寬大,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溫熱。
她猶豫了大概零點一秒,然後並沒有去握手,而是把自己那瓶喝了一半的水拍進了他手裡。
“那就麻煩顧導遊幫我拿著水,我要專心爬山。”
蘇念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轉身輕快地踏上了石階,隻留給顧嶼一個白色的背影和那隻晃動的馬尾辮。
“嘖,傲嬌。”
顧嶼握著那瓶帶著餘溫的水,無奈地搖搖頭,抬腳跟了上去。
山風吹過林梢,把三人的背影拉得很長。
顧嶼走在最後。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滾滾東逝的嘉陵江水。
上一世,2012年的移動互聯網大潮確實是不可阻擋的洪流。
蘋果的霸權,安卓的壟斷,外資對國內產業鏈的收割,那也是看似不可逆轉的“曆史”。
所有人都告訴他,這就是命,這就是差距,中國企業隻能做代工,隻能賺那點可憐的血汗錢。
甚至連李正國這樣的老狐狸,一開始也不過是想賺點快錢就跑。
但他偏不信。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手機。
那裡麵的備忘錄裡,存著一整套足以把未來攪得天翻地覆的計劃。
SUperLink隻是個開始。
那顆用來卡死舊時代車輪的石頭,他已經握在了手裡。
“蒙哥死得,那幫矽穀的大佬們,怎麼就死不得?”
顧嶼在心裡輕笑一聲。
他抬起頭,看著走在前麵的蘇念。
女孩正停在一棵巨大的古榕樹下,回頭衝他招手,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她臉上,美好得像是一場不願意醒來的夢。
如果說改變曆史需要付出代價。
那麼為了守護這份美好,為了讓這輩子的蘇念能一直這麼驕傲地笑下去。
他不介意去做那個冒天下之大不韙的瘋子。
“來了!”
顧嶼應了一聲,快步跑上台階,像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一頭撞進了這該死的、迷人的、卻注定要被他改寫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