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錦城。
回響科技三樓,“震驚部”的大辦公室裡,中央空調雖已開到最低,卻依舊壓不住那種幾百台主機全負荷運轉的燥熱。
鍵盤敲擊聲密集得像一場暴雨,混雜著紅牛開罐的脆響。
王莉莉翹著二郎腿坐在辦公桌上,嘴裡叼著根棒棒糖,指著投影幕布上飆升的曲線,活脫脫一個正在指揮搶山頭的女土匪。
“停!都給我停一下!”
“砰砰!”
幾十雙熬得通紅的眼睛齊刷刷抬起,鍵盤的聲音戛然而止。
“看看你們寫的都是什麼狗屁?”
王莉莉把手裡的一疊打印稿甩得嘩啦作響,一臉恨鐵不成鋼:
“《周申:被天使吻過的嗓子》?《天籟之音的遺憾》?你們是在寫散文,還是在當小學語文老師?”
底下個戴厚眼鏡的實習生縮了縮脖子:
“莉莉姐,這不是……造神嗎?不誇怎麼造神?”
“笨!”
王莉莉把高跟鞋套回腳上,跳下桌子,伸手把那實習生的顯示器關了。
“誇也要講基本法,你這誇得太溫吞了!”
她轉身抓起一隻白板筆,在身後白板上畫了一條粗紅線,把板子一分為二,眼神狂熱:
“聽好了!左邊這組,繼續給我誇!往死裡誇!什麼‘華語樂壇最後的遮羞布’、‘五百年一出的海妖’,詞兒怎麼肉麻怎麼整!一定要讓那些感性的小姑娘、大媽看了就想哭,覺得除了周申,其他歌手全是垃圾!”
筆鋒一轉,指向右邊那一堆人,王莉莉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右邊這組,換個路子。給我質疑!給我帶節奏!”
辦公室裡一片嘩然。
“質疑?莉莉姐,咱們不是要捧他嗎?而且編造假新聞會被法務部張律師罵死的吧?”
“誰讓你們編假新聞了?這叫‘合理推測’懂不懂?這叫‘把水攪渾’!”
王莉莉把棒棒糖咬得嘎嘣響,語速極快,透著一股在網吧混出來的狡黠智慧:
“不要寫肯定句,要寫疑問句!標題給我打上大大的問號!”
“比如:‘嗓音如此妖孽,究竟是天賦異稟還是科技狠活?’去質疑他是不是用了變聲器!再去惡意揣測一下背景,‘寒門貴子為何能空降熱門綜藝?背後是否有神秘資本推手?’”
她雙手撐在桌子上,目光掃視全場,聲音極具煽動性:
“法律管不了疑問句,懂不懂?我們要做的不是造謠,是遞刀子!讓那些自詡理性的‘理中客’去猜,去吵!”
“記住老板的話:憤怒,是比感動更廉價、也更高效的傳播介質。”
“隻要有人罵,那些死忠粉就會像瘋狗一樣衝進去反駁,這一來一回,評論區是不是就炸了?熱度是不是就上去了?”
“這叫左右互搏!把想看熱鬨的、想罵人的、想維護正義的,統統給我圈進同一個籠子裡!”
說到這,王莉莉猛地揮舞手臂,指向窗外:
“還有,彆光在APP裡自嗨!翻牆出去,把帝吧和魔獸世界吧給我點著!讓左邊的人裝作腦殘粉去爆吧,右邊的人裝作理中客去拉偏架!要把火燒到百度的後院去!”
“都聽懂沒有?動起來!今晚KPI翻倍,做不到的自己去人事部領離職單!”
“轟——”
鍵盤聲再次炸響,比剛才更猛烈,更瘋狂,仿佛一群饑餓的狼群撲向了羊圈。
……
上海,某寫字樓的格子間。
陳傑趁著午休,熟練地連上了公司茶水間那個不對外公開的內部WiFi,然後偷偷摸出手機,點開了“今日熱點”APP。
作為一個自詡理性的互聯網原住民,他原本對《中國好聲音》這種綜藝並不感冒。
但這兩天簡直邪門了,無論打開哪個APP,鋪天蓋地全是“周申”這兩個字。
手指一劃,第一條推送就讓他皺起了眉。
《獨家深扒:某學員“女聲”造假?技術帝還原其真實聲線,結果令人細思極恐……》
“造假?”
陳傑愣了一下。
昨晚他也瞄了兩眼重播,那聲音確實空靈得不像話,難道真是科技與狠活?
好奇心驅使他點了進去。
文章寫得有鼻子有眼,列舉了一堆看不懂的聲波圖,雖然通篇沒有一句實錘,但那種誘導性的反問句,言之鑿鑿地暗示周申可能用了某種頂級修音設備。
“我就說嘛,哪有男的能唱成這樣。”陳傑撇了撇嘴,正準備劃走。
突然,手指停住了。
評論區置頂的一條熱評,點讚數高達兩萬,紅得刺眼。
【這就是資本的力量嗎?為了捧紅這種怪胎,連修音都用上了?好聲音乾脆叫好修音算了!】
“怪胎”兩個字,莫名刺痛了陳傑心裡那點所謂的正義感。
他不爽地往下翻,想看看有沒有人反駁。
緊接著,算法精準地推來了第二篇文章。
《那英英淚灑現場的真相:如果不淘汰他,某些人的臉往哪擱?》
這篇文章的角度完全相反,把周申描繪成了一個因為才華太出眾而被排擠的“悲劇英雄”,字裡行間那種“眾人皆醉我獨醒”的悲涼感,看得陳傑心裡一陣發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