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馬車裡,氣氛和來時大不相同。
經曆了一場淋漓儘致的鬨劇,那股刻意的疏離感煙消雲散,車廂內隻餘一種微妙的靜謐。
沈靈珂斜倚在軟墊上,不再偽裝柔弱溫順,臉上透著一絲倦意。
她閉著眼,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影,像一隻收起爪牙,正在憩息的貓。
謝懷瑾沒看她,自顧自的從車廂暗格裡取出一套紫砂茶具,動作嫻熟的衝泡起熱茶。
沸水注入壺中,白汽氤氳而上,清冽的茶香衝淡了車內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和脂粉氣。
“後悔了?”
他忽然開口,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沈靈珂眼皮都沒抬,唇角卻勾起一抹微不可見的弧度。
“夫君是指,後悔沒讓他們死得更難看些?”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戲謔和一絲卸下防備後的慵懶。
謝懷瑾為她斟了杯茶,推到她麵前,這才抬眸看她。
“本官以為,你會哭。”
在他的設想中,一個女子親眼目睹娘家如此不堪,甚至被親妹妹算計,即便不崩潰,也該傷心垂淚。
可她沒有。
她平靜的像個局外人,甚至……還帶著一絲享受。
“為什麼要哭?”沈靈珂終於睜開眼,那雙清亮的眸子在昏暗的車廂裡格外澄澈,“為一群不相乾的人掉眼淚,都嫌臟了我的臉。”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驅散了心中最後一絲寒意。
“倒是母親那裡,日後要辛苦她了。”她垂下眼簾,語氣裡透出一絲擔憂,“那柳氏在府中盤踞多年,根基深厚,即便父親將中饋交還,母親一人怕也難以應付。”
謝懷瑾看著她這副“我為母親擔憂,但我自己柔弱無力”的模樣,心裡覺得有些好笑。
這個女人,無時無刻不在算計,無時無刻不在為自己鋪路。
可偏偏,她這種帶著鉤子的示弱,卻讓他該死的不反感。
“無妨。”他淡淡的開口,“明日,我會讓福管家送兩個得力的管事媽媽過去幫襯嶽母。”
沈靈珂的眼中漾開一抹淺笑,像投入湖麵的石子,蕩開圈圈漣漪。
“夫君……你真好。”
她的聲音軟糯的像摻了蜜,甜的人心尖發顫。
謝懷瑾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耳根處竟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薄紅。
他彆扭的轉過頭看向窗外,用一句生硬的話掩飾自己的失態。
“喝茶。”
……
從平安侯府回來,年關的氣氛便一日濃過一日。
整個首輔府都陷入了忙碌而有序的喜慶中。
各處張燈結彩,灑掃庭除。庫房的門檻,幾乎要被進進出出的管事們踏平。
作為首輔府的女主人,沈靈珂比任何人都忙。
謝懷瑾的同僚門生送來的年禮堆積如山,她要一一過目登記,再根據親疏遠近,擬定回禮的單子。
府裡上上下下幾百口人,年終的賞錢,新年的衣裳,也都要她親自拍板。
好在她之前一番雷霆手段,已經徹底鎮住了府裡的管事,如今人人辦事都打著十二分的精神,讓她省了不少心。
轉眼,便到了除夕。
這一日,皇帝封筆,百官休沐。
忙碌了整整一年的謝懷瑾,終於得了片刻清閒。
沈靈珂卻依舊腳不沾地。
今晚的除夕夜宴非同一般。
不僅是他們這一房,連分府彆居的二房、三房,還有那位輕易不見外人的老祖宗,都會齊聚一堂,吃一頓團圓飯。
這是她嫁入謝家後,第一次以主母的身份操持如此重要的家宴,絕不能出半點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