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病倒的消息,恰似一塊巨石投進京城這潭深水裡,一夜之間便攪得滿池波瀾。
這病來得突然,也實在蹊蹺。
前腳清華郡主剛被陛下申斥禁足,後腳太後就應聲倒下。這其中的彎彎繞繞,但凡在京城裡有點頭臉的人家,都能品出些不對勁的味道來。
一時間,朝野上下都浸在一片壓抑裡,朝臣們上朝時個個斂聲屏氣。各家府邸的後院,氣氛也跟著緊張起來。
謝府自然也不例外。
下人們在明麵上不敢議論,但私下交換的眼神,灑掃庭院時放輕的腳步,都透著一股風雨欲來的緊繃感。
沈靈珂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早有計較。
次日一早,她沒像往常一樣去處理鋪子裡的賬目,反倒讓福管家把府裡各處的管事,有頭有臉的媽媽,還有負責采買的幾個頭兒,全都喚到了前廳。
她帶著婉兮和謝雨瑤幾個姑娘,款步而來。
幾十號人黑壓壓的站滿了整個廳堂,一個個垂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喘。他們都是府裡的老人,還是頭一回見新夫人擺出這麼大的陣仗,心裡都有些沒底。
沈靈珂端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還冒著熱氣的清茶,幾位姑娘依次坐著。
她並未急著開口,隻是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去浮沫,淺淺啜了一口。
整個廳堂靜得落針可聞,唯有她放下茶盞時,那一聲極輕的脆響,卻讓底下所有人的心都跟著提到了嗓子眼。
“想必外麵的風聲,你們也都聽說了。”
沈靈珂終於開了口,聲音依舊清淡,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威嚴。
“我不管外麵是何等風聲,但在謝府裡,從今天起,所有人都得給我安分守己,各司其職。”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底下每一張緊張的臉,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晰,如敲玉擊石般落在每個人心上。
“今天叫大家來,是立三條新規矩。”
“頭一條,關乎采買。所有進出府的車輛,不管是拉菜的還是倒夜香的,一律在側門接受雙重檢查。管家查一遍,我院裡的春分再查一遍。但凡發現有誰夾帶私貨,或是與外人遞送不該遞的東西,不必審問,直接打斷腿,連同全家一起,發賣到苦寒的礦場去,永不複用。”
這話一出,底下負責采購的幾個管事臉色“唰”的一下就白了,額角瞬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第二條,管的是言行。”沈靈珂的聲音冷了幾分,“府裡上上下下,不論主子還是下人,一概不準在任何場合議論宮中之事。若是在府裡被我聽見,掌嘴三十,拔了舌頭扔出府去;若是在府外說了不該說的,給府裡招惹了麻煩——”她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氣,語氣輕描淡寫,卻讓人不寒而栗,“那就自己去跟閻王爺分說吧。”
滿堂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番狠話震住了,一個個低著頭,恨不得把腦袋縮進腔子裡,生怕被這位看著柔弱的夫人多看一眼。
“最後一條,”沈靈珂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看似隨意的撥弄著袖口的流蘇,“各處管事,都給我看好自己手底下的人。要是哪個處裡出了岔子,犯了前麵兩條規矩,犯事的人固然要罰,他那處的管事,也一並領罰,絕不姑息。”
這最後一條,才是最狠的。一人犯錯,滿處連坐。這下,誰也彆想抱著僥幸心思了。
宣布完規矩,沈靈珂揮了揮手,示意他們可以散了。
幾十號人像是得了大赦,躬身行禮後,一個個屏著呼吸,悄無聲息的退了出去。不過短短一刻鐘的工夫,所有人的後背都已經被冷汗浸透。
待各處管事媽媽們斂衽告退,簾外腳步聲漸遠,沈靈珂方轉過身來。見婉兮並幾個姑娘安靜地坐在位上,雖鬢邊微亂,眼底卻無半分驚惶,便含著笑意抬手虛扶了扶:“你們今日倒是難得,那般陣仗,竟沒一個露怯的。”
她指尖輕點桌邊,語調溫潤卻帶著幾分鄭重:“做姑娘時,儘可嬌憨些,可往後若要掌家理事,最要緊的便是‘遇事不慌’四個字。方才那般光景,你們既沒亂了分寸,也沒失了規矩,這便是根基。”
沈靈珂目光掃過幾個凝神細聽的姑娘:“往後多把心思放在書本上,也多聽管事們回話時的門道——不是要你們學鑽營,是要明辨是非、懂些進退。當家主母不是隻靠身份壓人,得有自己的見識和手段,才能讓下人信服,才能把府裡的局麵穩穩托住。”
謝雨瑤幾個姑娘連忙頷首,輕聲應道:“大嫂教誨,我們都記在心裡了。”
沈靈珂見她們神色懇切,便露出幾分柔和:“你們本性都聰慧,隻是缺些曆練。往後府中大小事,我會慢慢教你們上手,多經些事,自然就沉穩了。”說罷,命丫鬟捧上剛冰好的酸梅汁,“天熱了,喝些涼飲便回去歇息吧,仔細天熱中暑了。”
效果立竿見影。
這一日後,整個謝府都安靜了下來。下人們走路都踮著腳尖,乾活的效率卻出奇的高。
平日裡最愛聚在一起說閒話的幾個婆子,現在見了麵,除了問安,一個多餘的字都不敢說,眼神一對上就跟觸電似的趕緊移開。
傍晚時分,謝懷瑾從宮裡回來,一踏進府門,就敏銳的察覺到府裡的氣氛不對勁。往日裡雖也規整,卻不似今日這般靜得肅穆,連風吹樹葉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他走進梧桐院,看到沈靈珂正坐在窗邊,手裡拿著一本閒書,看的津津有味,仿佛白天那個立下嚴規、震懾全府的人不是她一樣。
“今日……府裡似乎格外安靜。”他走到她身後,很自然的將手搭在她的肩上,輕輕捏了捏。
“嗯,”沈靈珂頭也沒抬,隨口應道,“家裡要安穩,就得敲打敲打下人,讓他們知道什麼話能說,什麼事不能做。”
謝懷瑾聽著她這比喻,低低的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透過手掌傳到她的肩上。他沒再多問,卻已經從下人的彙報中,知道了她白天的雷霆手段。
他俯下身,在她耳邊輕聲說:“今日在宮裡,陛下召見了幾位太醫,問了太後的病情。據說……是急火攻心,鬱結於內,需要靜養,最忌外人探望打擾。”
“最忌探望打擾?”
沈靈珂立刻抓住了這句話裡的關鍵。
這哪裡是病了,分明是皇帝借著靜養的名義,把太後軟禁在了慈安宮,斷了她和外界的聯係,尤其是和安遠侯府的聯係。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她正想再說些什麼,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管家連滾帶爬的跑了進來,臉上沒了血色,聲音都變了調。
“大人,夫人,不好了。”他喘著氣說,“宮裡……宮裡來人了。是皇後娘娘身邊的掌事姑姑傳口諭,說是太後鳳體抱恙,思念親人,特召京中所有三品以上的夫人,立刻入宮侍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