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生按著飛花令的次序,蘇慕言之後,正好便是賀雲策。
滿座目光又齊刷刷落在賀雲策身上,這一回,再無半分看熱鬨的戲謔,隻剩下一片同情。
有蘇慕言那驚才絕豔的一句在前,賀雲策便是能尋出一句詩詞來,也顯得俗陋不堪。
這一局,他是輸定了。
賀雲策隻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拳頭攥得死緊,額角青筋都隱隱暴起。
他寧可在沙場之上挨上一刀,也不願在這滿堂文人麵前,受這般窘迫!
正窘迫間,忽聽得身側傳來一聲極輕的軟語,卻是沈靈珂斜倚在謝懷瑾肩頭,隻對著身邊幾人,柔聲細語道:“夫君,我記得皇後娘娘說過,那邊疆將士,個個都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風骨,真真教人敬佩不已。”
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這八個字,如驚雷般在賀雲策耳邊炸響,教他猛地清醒過來!
刹那間,邊關的朔風黃沙、同袍的浴血廝殺、那些為保家衛國,連一具完整屍骨都留不下的英魂,儘數湧上心頭!
在眾人或同情或輕蔑的注視下,賀雲策猛地挺直脊梁,一聲驟然響徹滿堂:
“我輩軍人,雖不通那風花雪月的詩文!”
蘇慕言冷笑一聲,袖手而立,隻等著看他如何出醜。
賀雲策卻渾不在意,他胸膛挺起,目光如炬,一字一頓:
“我隻知,若有胡馬窺我疆土,犯我家國,便當以我血肉之軀,許我萬裡河山——寧為玉碎!”
一語既出,滿宴死寂,連那簷下的風,似也停了一瞬。
“荒唐!”蘇慕言第一個回過神來,他指著賀雲策,厲聲喝道,“此乃飛花令!你說的這算什麼?根本不是詩詞!你輸了!”
周遭眾人也紛紛附和,都道賀雲策這般,原是壞了飛花令的規矩。
就在這一片喧嚷聲中,那端坐於上首、含笑不語的永安大長公主,忽然將手中的琺琅彩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擱!
“砰”的一聲脆響,震得滿座之人皆是一哆嗦,再無人敢多言一句。
大長公主緩緩站起身,她那雙閱儘王朝更迭的眼眸,如寒星般掃過全場,語氣銳利如刀:“誰說這不是詩?”
“老婆子我活了這七十餘載,聽了一輩子的靡靡之音,倒險些忘了,那詩三百篇,最早原是用來言誌的!《詩經》有風雅頌,何曾儘是些風月情濃?”
她目光落在賀雲策身上,眼中滿是讚賞,朗聲道,“‘寧為玉碎’,這才是國之大誌,丈夫之風骨!比那些無病呻吟的風花雪月,不知要高出多少去!”
說罷,她轉向賀雲策,頷首讚道:“好小子!果真是有你父親當年的風骨!這一句,老婆子替你做主,算你過了!”
謝懷瑾也隨之起身,含笑附和道:“祖母所言極是。文以載道,詩以言誌。賀世子這一句,擲地有聲,有金石之音,當為今日之冠。”
首輔大人與大長公主既已發話,此事便算是定了。
蘇慕言隻覺渾身力氣都被抽乾,臉色霎時慘白如紙,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精心準備的詩句,那引以為傲的才學,在賀雲策這一聲麵前,竟顯得那般蒼白可笑,不堪一擊。
賀雲策反倒有些懵了,他覺得謝夫人說出了心中所思所想,便將它說出來,竟得了這般高的讚譽。
他下意識地抬眼,望向謝雨瑤,卻見她正凝眸望著自己,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裡,滿是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