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在外人眼中看似柔弱可欺的侯夫人,竟會用這般釜底抽薪的法子,不動聲色地便解決了柳氏母女的糾纏,更將自己從後宅的紛紛擾擾裡,徹徹底底摘了出來。
更讓她心頭震動的是,平安侯夫人話語間的那份關切之意,竟是真真切切的,滿滿當當都透著一個母親對女兒的疼愛與牽掛。
這具身體裡沉睡著的那些過往記憶,似是被這突如其來的暖意觸動了,一股酸澀之意不受控製地湧上鼻尖。
沈靈珂的眼眶,竟隱隱有些發熱。
這份許久未曾感受過的脈脈親情,讓她這個漂泊異世的孤魂,第一次生出了幾分歸屬感。
“女兒不會不管母親的!”
這話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哽咽。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平安侯夫人擱在石桌上的手。
那雙手,微涼,卻甚是柔軟。
平安侯夫人反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那雙沉靜的眸子定定地望著她,望了許久許久,才忽然問出一句話,直教沈靈珂心頭猛地一震。
“珂兒,”她的聲音輕得像一縷風,“我還能……這般喚你麼?”
沈靈珂的心頭,狠狠一跳。
她竟然知道,自己不是原來的那個沈靈珂。
這個念頭,如驚雷般在她腦海中轟然炸響。
她下意識地便想將手抽回,麵上卻依舊維持著一派平靜,半點破綻也不曾露出。
她深吸一口氣,強自壓下心中翻湧的驚濤駭浪,抬眼迎上平安侯夫人那雙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眸子。
“母親何出此言?”
她故作不解地問道,語氣輕柔,“母親自然是可以喚女兒珂兒的。”
平安侯夫人望著她,眼中神色變幻萬千,複雜難明,最終儘數化為一種塵埃落定後的釋然。
沈靈珂心中明鏡似的,曉得再這般偽裝下去,已是全然沒有意義了。
她索性不再閃躲,目光坦蕩地直視著對方的眼睛,一字一頓,語氣鄭重地說道:“無論過去,還是現在,亦或是將來,母親永遠都是女兒的母親。”
平安侯夫人的眼淚,終是在這一刻,無聲無息地落了下來。
那淚水裡,飽含著半生的痛楚,亦有著滿心的欣慰。
“好孩子……好孩子……”她緊緊握著沈靈珂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呢喃著,“我懂,我都懂。”
沈靈珂沒有再多問什麼。
她不知道這位母親,究竟是如何察覺真相的。
但她心裡清楚,此刻縱有千言萬語,也比不上這句“您永遠都是我的母親”來得懇切,來得有力。
她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輕輕為平安侯夫人拭去臉上的淚痕,柔聲安慰道:“好了,母親,莫要再難過了。今日原是出來散心的,若是哭花了妝容,可就不好看了。咱們這便去前廳,與諸位夫人說說話,解解悶兒。往後母親若是覺得府中煩悶了,隻管遣人來傳話,女兒便回府中陪您。”
平安侯夫人用力點了點頭,在沈靈珂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身來。
母女二人並肩而行,一道走出了這寂靜的小院,來到了前廳外的遊廊之下。
老祖宗正被一群夫人簇擁著,說些家長裡短的閒話,眼角餘光瞥見她們二人,頓時笑逐顏開。
沈靈珂領著平安侯夫人走上前去,對著老祖宗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祖母,方才孫媳陪母親在院中說了會兒話,來遲了一步,還請祖母恕罪。”
老祖宗笑得合不攏嘴,連連擺手:“什麼罪不罪的!快,快帶你的母親過來坐!”說罷,她熱情地拍了拍自己身側的空位,“我們這幾個老姐妹,正說著些陳年舊事呢,親家母也來湊個熱鬨,咱們好好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