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懷瑾的聲氣不甚高,卻教書房裡的空氣霎時間凝住了。
盧一清與盧一林二人的心,皆是猛地一沉,麵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來京之前,祖父千叮萬囑,非到山窮水儘之際,斷斷不能將範陽實情和盤托出——隻因一旦將謝家拖入這渾水,便是將整個家族的氣運,都押在了這位首輔姑父的身上。
可誰曾想,謝懷瑾一語便問到了要害處,半分兜圈子的餘地也不給他們留。
在他那銳利如鷹隼的目光下,任是半分隱瞞與巧辯,都顯得那般可笑,那般蒼白無力。
盧一清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原本挺直的脊梁竟不自覺矮了三分。
他不敢再有絲毫藏掖,躬身垂首道:“回姑父的話,範陽……已是危在旦夕了。”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乾澀得厲害:“近半年來,北境的西奚部落屢屢犯邊。起初不過是小股人馬滋擾,搶掠些牛羊糧草。可自入冬以來,他們竟是愈發猖獗,如今已是集結成群,公然攻打村鎮,燒殺擄掠,無惡不作。”
一旁的盧一林,到底是年紀尚小,遠不似兄長那般沉得住氣。
一提起這樁事,他便氣得雙拳緊握,眼眶泛紅,連聲音都帶上了幾分哽咽:“那些畜生!竟還屠戮百姓,將人頭堆砌成京觀,以此炫耀武力!範陽郡守幾番組織郡兵反擊,奈何兵力單薄,次次皆是大敗而歸。我們盧家雖也組織了鄉勇馳援,可……可終究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啊!”
謝懷瑾的臉色,一分一分沉了下去,周身的寒氣愈發重了。
一旁始終緘默的謝長風,聽得“京觀”二字,那張素來清冷的麵龐也驟然繃緊,眼底飛快掠過一抹凜冽的殺氣。
謝懷瑾冷聲發問,字字如冰珠砸落:“郡守府就不曾向朝廷求援?”
盧一清慘然一笑,那笑意裡滿是悲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來:“求了。”
“範陽郡守與祖父,前後遞了七道請援的折子,皆是八百裡加急送往京城。可那些折子送上去,竟如泥牛入海,半點回音也無。”
話音落,他雙膝一軟,“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盧一林也跟著跪了下去,兄弟二人皆是麵如死灰,身子抖得如篩糠一般。
盧一清顫巍巍從懷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緘的信箋,雙手高高舉過頭頂,聲音裡帶著泣血的懇求:“姑父!這是祖父命侄兒呈給您的親筆信!範陽……範陽快要守不住了!求姑父發發慈悲,救救範陽百萬黎民百姓!”
謝懷瑾卻沒有立刻去接那封信。
他的目光落在牆上那幅巨大的輿圖上,精準地定格在北境“範陽郡”三個字上。七道請援的折子,石沉大海。
京城裡,依舊是歌舞升平,一派太平景象,竟無人知曉北境已是烽火連天,百姓在水深火熱之中苦苦掙紮。
好,真好!
一股滔天怒火,猛地從他胸中竄起,直燒得五臟六腑都似要燃起來。
他緩緩伸出手,接過那封信。
信封厚重,帶著北地凜冽的寒意,更托著一個百年世家沉甸甸的希望。
他抬手撕開火漆,抽出信紙,目光掃過,臉色愈發凝重。
信上的字字句句,比盧一清兄弟口述的還要觸目驚心,字裡行間,滿是一個老臣對家國的耿耿忠心,更藏著一個家主對族人未來的深切憂懼。
信的末尾,盧家老爺子這般寫道:若事不可為,唯望懷瑾看在長風、婉兮血脈之情,保全我盧氏一族幾分骨血,聊以慰藉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看到此處,謝懷瑾心頭已是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