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鐘磬之聲悠悠蕩開,太和殿朱門啟處,百官如驚弓之鳥般蜂擁而出,一個個麵無血色,步履踉蹌,隻恨不能肋生雙翅,速速遁回府中,再不敢輕易踏足這是非地。
唯有那殿中身影,留至最後。
謝懷瑾神色淡然,步履從容,仿佛方才那場定奪百官榮辱、攪動朝局風雲的朝會,不過是尋常閒話。
可若細看,他廣袖之下,指節微微泛白,便知其心緒,未必如麵上那般平靜。
宮門外,謝府的馬車早已候著。
謝懷瑾登車落座,便闔了雙眼,倚在軟墊之上,眉宇間暈開一抹倦色。
車輪碌碌,碾過長街。
昔日裡車水馬龍的京城,今日竟透著幾分蕭索。
街上行人寥寥,鋪麵多半掩了門板,偶有幾個膽大的,掀了簾子探頭張望,瞥見車轅上的謝府徽記,便慌忙縮了回去,仿佛那馬車是什麼吃人的猛虎。
朝堂上的波詭雲譎,竟已悄無聲息地漫進了市井巷陌。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緩緩停穩。
“大爺,到府了。”
謝懷瑾睜開眼,眸中的倦意已然散去,複又凝成平日的深沉內斂。
他緩步下了車,穿回廊,過月洞門,徑直奔著梧桐院而去。
未及近前,一縷奶香混著清茗的甘醇,便絲絲縷縷飄入鼻端,將他緊繃了一整日的神經,悄無聲息地撫平了幾分。
房裡之中,沈靈珂正臨窗而坐,和春分幾個逗弄兩個小兒。
見到他回來,行禮後推出房裡,給一家四口留一方安靜的相處空間。
簷外的光透過窗欞,落在她鬢邊的玉簪上,漾出溫潤的光暈。
聽得腳步聲,她緩緩抬眸,一雙清亮的眸子望過來,不似尋常婦人那般慌慌張張追問,也無過分熱絡的噓寒問暖,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眼底裡盛著的了然與疼惜,卻比千言萬語更熨帖人心。
“回來了。”
她放下撥浪鼓,起身迎上前來,聲音輕得像一縷春風。
謝懷瑾低低應了一聲“嗯”。
謝懷瑾解下朝服。
玄色的官袍褪去,露出內裡月白的中衣,整個人的氣場,也柔和了幾分。
“今日朝堂之上,想來是棘手得很。”沈靈珂一邊給他遞上家常的素色袍子,一邊輕聲問道。
謝懷瑾反手握住她微涼的指尖,低聲道:“不過是些跳梁小醜,翻不起什麼大浪,不值一提。”
沈靈珂垂了眼睫,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她將一杯溫得恰到好處的熱茶遞到他手中,輕輕歎了口氣:“我倒不是怕那些暗裡作祟的小人,他們再怎麼折騰,也終究是釜底遊魚。隻是……隻是怕你把所有的氣悶都憋在心裡,傷了身子。朝堂之上,本就不是論理的去處,不過是看誰的手段更硬。你這般事事親力親為,也太累了。”
這番話,如同一泓清泉,淌過謝懷瑾的心間,瞬間便暖透了。
滿朝文武,隻道他手握權柄,行事果決,令人敬畏。
天下百姓,隻知他高高在上,護佑一方,是仰之彌高的謝首輔。
唯有眼前這個看似柔柔弱弱的女子,能看透他鐵骨之下的萬般疲憊。
謝懷瑾將她攬入懷中,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聞著她發間淡淡的皂角香,連日來的緊繃與疲憊,竟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有你在,便不累。”
他頓了頓,又道:“宮裡傳來消息,陛下決意徹查六部,這京城裡,怕是要亂上一陣子了。”
沈靈珂在他懷中輕輕點了點頭:“我已經曉得了。府裡的門禁早已加嚴,那些來曆不明的下人,也都尋了妥當的由頭打發了。庫房裡的糧食藥材,仔細清點過,足夠咱們安安穩穩過上一年半載,外頭便是天翻地覆,也擾不到這方寸之地。”
她抬起頭,清澈的眼眸望著他,眸光裡透著幾分慧黠:“隻是,咱們自家安穩還不夠。北境的將士們,還在忍饑呢。我已經讓春分她們再備妥了車馬,京郊糧倉裡清點出來的一些糧草,今晚便分批送出城去,繞開官道,直接運往範陽。”
謝懷瑾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尚未提及一字,她竟已將所有的事都思慮周全,且做得滴水不漏。
“靈珂。”
他忍不住收緊了手臂,聲音裡滿是感慨,“能娶到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福氣。”
沈靈珂臉頰微微泛紅,輕輕掙開他的懷抱,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又說這些沒正經的話。快坐陪陪兩個小兒,我讓廚房燉了清肺的雪梨湯,估摸著眼下也該好了。”
窗外,忽起了一陣風,卷起院中的幾片梧桐葉,打著旋兒落了下來。
一場席卷大胤的風雨,已在悄然醞釀。
而這一方小小的天地,卻暖香氤氳,安寧祥和,成了這波譎雲詭的亂世之中,謝懷瑾唯一的避風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