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府的車駕裡,氣氛與來時迥然不同。
另一輛翠幄車中,謝婉兮正拉著盧以舒、盧以臻兩個表姐妹,手舞足蹈地說個不休,將宮宴上的光景從頭細說,惹得盧家姐妹笑個不住。
這邊廂的黑漆描金馬車裡,卻是靜悄悄的。
沈靈珂一上車便斜倚在引枕上,長長籲了口氣,渾身的骨頭似都散了架,連抬一抬手指的力氣也無。在宮裡枯坐了半日,處處謹言慎行、提心吊膽,那份勞乏,竟比跑上幾裡路還要磨人。
謝懷瑾看她眉宇間倦色沉沉,也不多言,隻伸手取過一旁的軟緞靠枕,輕輕塞在她腰後,方低聲問道:“可是累壞了?”
“累是不覺著的。”
沈靈珂換了個舒坦的姿勢,整個人陷在軟墊中,聲音慵慵的,帶著幾分嬌懶,“隻是久坐下來,腰也酸,背也疼。”
她說著,蹙著眉尖,抬手便去捶那後腰。
“彆動。”
謝懷瑾輕輕攥住她的手。他掌心溫熱,襯得她指尖微涼。
他往旁側挪了挪身,拍了拍身側的位置,溫聲道:“挪近些來。”
沈靈珂眨了眨眼,雖不解他用意,卻還是依言挪了過去。
方坐穩當了,便有一雙寬厚的手掌,隔著素色綾襖覆在了她後腰上,輕輕揉捏起來,力道不輕不重,恰好落在那酸痛處。
一股暖意自腰間漫開,熨帖得人渾身都鬆快起來。
沈靈珂舒服得輕哼一聲,索性將大半個身子都靠在了身後男子的胸膛上。
夕陽餘暉從車窗格子裡穿過,柔柔地籠著二人。
謝懷瑾垂著眼,專心致誌地替她揉著腰,一語不發。沈靈珂也閉了眼,靜靜享受著這片刻的安寧。
兩人俱是無言,卻偏生有幾分脈脈溫情,在這方寸車廂裡悄悄流淌。
及至謝府二門,車駕方停。
沈靈珂吩咐丫鬟先引著依舊興頭十足的謝婉兮與盧家姐妹回房歇息,自與謝懷瑾並肩,往梧桐院緩步而去。
尚未進得院門,便聽得裡麵傳來少年人無奈又溫和的哄勸聲。二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放輕了腳步。
隻見院中那株高大的梧桐樹下,謝長風正略顯笨拙地抱著妹妹婉芷,手裡搖著一隻漆木撥浪鼓,叮鈴作響。旁邊的長意則攥著他的衣擺,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臉,嘰嘰咕咕不知在說些什麼。
夕陽的金輝穿過枝葉的縫隙,碎金似的灑在少年與兩個孩童身上,融融泄泄,看得人心頭一片溫熱。
謝懷瑾腳步頓住,目光落在眼前的光景上,眸中的冷峻之意儘數化作柔波。
沈靈珂亦是心頭暖暖,偏生腦子裡忽地蹦出個不搭調的詞兒——德華。
可不就是那長兄如父、任勞任怨的德華在帶孩子麼?
她一時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笑聲打破了院中的靜謐。
謝長風正專心哄著弟妹,猛一回頭,瞧見門口立著的父親、母親,一張臉霎時紅透。
他頗有些赧然,忙將妹妹遞與一旁侍立的乳母,又理了理被長意抓得皺巴巴的衣襟,方上前行禮,聲音裡帶著幾分局促:“父親,母親。”
謝懷瑾緩步踱進院中,目光一一掃過三個孩子,最後落在長子身上,望著他溫聲歎道:“‘兄弟既翕,和樂且湛’。吾家兒女這般和睦友愛,實乃人間至幸。”
謝長風的臉越發紅了,耳根子都燒得滾燙。
他會在此處,原是巧合。
方才從後花園回來,路過梧桐院時聽見妹妹啼哭,便進來瞧瞧。誰料婉芷一入他懷中便止了哭,他隻得抱著哄弄。
不多時,睡醒的長意被乳母出來黏著他,一來二去,竟耽擱到了此刻。
偏生就叫父親母親撞了個正著。
謝懷瑾負著手,轉頭見沈靈珂猶自含笑,便抬手撫了撫她的發頂,目光複又落回孩子們身上,聲音輕得似晚風拂葉:“你方才失笑,可是想起了‘棠棣之華,萼不韡韡’?兄弟姐妹的情分,原是這般難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