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瀅瀅?”這雙星眸他很熟悉,清亮如雪水浣空,靈動勝晨露微光。對視的瞬間,女子的眸子,將自己生命中最陰鬱的黑暗打開一角,就像當年見到沈瀅月般,讓他重見心中那道最溫暖的光。
沈瀅月垂下眸子,想過與他見麵,沒想回長安的第一天,就與他重逢。他或許會驚訝,卻未料到他深眸閃著期盼。
那期盼,讓她心裡一抖,原來看到他,還是會緊張,會痛。複爾閉眼,不,自己的形象和五年前判若兩人,他應該認不出自己。
一陣朔風拂過,她窈窕的身姿淡淡立於清幽的月光下,就像孤寂萬年的廣寒仙子,飄然折落人間。
裴琰這才回過神來,不,他的瀅瀅沒有如此絕色,身形也沒這麼纖細,想必是自己憂思過度,才會將眼前人誤認為她。於是他正了色,神色冰冷如昔。
風不斷咆哮著,甚至將難聞的血腥味送進沈瀅月鼻中。她這才打量起四周來,但見地上的殘肢,除了裴琰,她想不出是何人所為。
裴琰似乎變了。當年縱然狠辣卻能偶露溫潤,如今,就像一把染血的利刃。雙鬢染霜華,容顏清如冰,甚至比當年還要瘦上幾分,沈瀅月心中暗諷,堂堂恒王呼風喚雨,還有什麼能令他憂愁的,不過二十六歲,就有白發。
四目相對,兩人就像相逢不識的路人,未置一語。顧圓圓目光在他們身上遊移,忽而像塊豆腐般溜出娘親的懷抱,她拖著慢悠悠的腳步,來到裴琰跟前,笑聲宛如糖砂,“這位叔叔長得如此迷人,方才又英雄救美,叫本寶寶以為,你是話本裡坑蒙拐騙女子的情郎。”
裴琰臉色清淡,低頭看著小女孩勾唇,“比起你這小狐狸我自愧不如,方才狐假虎威,借力打力,小小年紀心思就異於常人。”
沈瀅月上前幾步,將顧圓圓拉了回來,又規矩地和他保持距離,“小女年幼無知,還請王爺見諒。”
“王爺?”裴琰淡淡地收回視線,臉上蕩起一抹不屑,“本王與你素未謀麵,你如何得知本王的真實身份?想來和你女兒一樣,心思匪淺吧。”
這女子在此之前,必定曾費儘心思接近他。隻不過長安仰慕他的女子多了去了,他不記得她了。
沈瀅月一怔,目光躲閃,怎麼辦,一時情急竟說漏了嘴,可她能告訴他,作為他曾經的枕邊人,就算會成灰也認識他嗎?不能。
她這副神情,落在裴琰眼中,就是心虛了。他眸光越發冰冷起來,看得顧圓圓往娘親懷裡蹭了蹭,“娘親,我困了。”
“乖,出荷姑姑已經去找客棧了,娘親這就帶你回客棧。”頓了頓,她又朝裴琰行了一禮,“不管如何,還是多謝王爺今日救了小女。”
“救她對本王而言,跟救隻狗沒區彆。你何必假惺惺?”裴琰冷笑,朔風下女子越發蒼白的臉,令他心裡一突,明明知道此女絕非純良之人,然還是動了惻隱之心,他從懷裡掏出一綻金子,遞到她手中。
“王爺這是何意?”沈瀅月捏起金子,一臉詫異。
“你千方百計地打聽本王,不就為了錢嗎?”裴琰輕嗤一聲,明明就想上位,還要裝出一副清高的模樣,“喏,給你。以後還是好好跟你夫君吧,不要癡心妄想了。”
果然,裴琰還是和以前一樣多疑,還鄙視她。他憑什麼以為,女子都該仰慕他,都巴不得嫁給他當王妃。他哪來的自信?
她咬牙切齒,他卻漫不經心,轉身離去,留給她一個冷漠的背影。卻在走出沒幾步時,後腦一痛,似有濕濡之感,他伸出手一摸,竟然沾了些許血漬。他駐足回身,原是她將金子砸過來了。可見她是用足了力道。
就見女子微微揚起下頜,星眸燃燒著冰冷的怒火,如覆霜雪的玫瑰,在月光下綻出令人心悸的高傲與明豔,“不勞王爺費心。哪怕風雪欲催,民女寧折不入溫存簷下。王爺太自以為是了。”他以為他是誰,有錢就能羞辱彆人?
裴琰臉色一沉,冷哼道:“哪個男子要是喜歡你,本王一定罵他蠢貨!”
明明就想接近他,被他拆穿還惱羞成怒了。脾氣那麼大,怎會是他的瀅瀅?看來他真是思念過度了,才會把這麼個不安分的女子當做那人。
幸而他度量大,不跟女人一般見識。
鬨了一整天,房子是來不及找了。她們母女隻能前往客棧,同出荷彙合。長安的冬天十分冷,可屋子裡卻是暖意溶溶。三人吃了點東西後,沈瀅月突然想起裴琰的話,問顧圓圓,“那人說你狐假虎威是怎麼回事?”
顧圓圓搖頭晃腦,將自己的英勇事跡事無巨細說出,最後還加上一句,“那人一看就是大富大貴之人,不明白他怎麼對一玉佩誠惶誠恐?”
沈瀅月就更驚訝了,仔細回憶起方才在裴琰腰間看到的玉佩,那不是自己當年給他買的那個嗎?
記得墜崖當日趙浮嵐將它丟棄在地,“王爺說這草芥之物他戴著不適,還給你。”
怎麼玉佩又被他掛回,他不是嫌棄玉佩嗎?然不管如何,她的未來不會再跟他有交集。他嫌棄與否,都不重要了。
翌日清晨,沈瀅月便將客棧的房給退了。由於資金不足,先在永興坊街道租了一農舍,後方是個小院子,可作居住之用,前方是個攤位,可以經商。她打算從零開始。
開業前,沈瀅月先做了準備工作,找了工匠打造一個磨漿台,又讓他雕刻了幾個紅桃造型木模板。開始醃製魚露,沙茶醬,黃豆醬、冬菜、腐乳汁等具有潮州特色的醬料。
既然打算從小攤販做起,那就隻能先賣些小吃了。這幾日,她一直在永興坊附近,還有東市西市察商賈之情,發現長安賣的小吃都是胡麻餅、巨勝奴、透花糍、棗沫糊、以及冰飲這些,鮮有以肉類製成的小吃,更彆提潮州腐乳風味了。
腐乳餅味道氣韻殊絕,將甜、鹹、潤和酥完美串聯在一起,若能以腐乳餅作為開業菜,想來能旗開得勝。
這天早上,顧圓圓剛來到廚房,沈瀅月已從菜場趕集回來。看著擺放在桌案的瓶子,她膛目結舌,邊說邊裝模作樣地用手捂住胸口,“娘親,這瓶醬汁怎麼跟血一樣啊?嚇死本寶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