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荷一個激靈,整個人宛如肉墊般趴在沈瀅月身上,“咚”的一聲,後背硬生生地挨了一杖,“哎呦。”
在旁的李秋容看不下去,一把奪過拐杖,將她拉出食肆。
門下已聚集了不少圍觀的群眾,都是聽見王婆婆說的臭味,趕來探個究竟。
開業第一天,若是被人爆出家裡臭氣熏天,這對食肆的生意,可是個極大的打擊。
即便如此,沈瀅月依舊端立在攤位前,示意女兒趕緊將出荷帶去後院擦藥。她迎上王婆婆咄咄的目光,清澈的星眸無怒無驚,“若果致累婆婆,我自當負荊請罪。但天子腳下,言必有證,誣則反坐。若婆婆事無佐驗而隨加指斥,是謂詬天汙人。”
沈瀅月言之鑿鑿,眾人附和點頭。
就在眾人朝王婆婆投來懷疑的目光時,她卻冷冷一笑,“你怎知我沒證據啊?”
語畢,她從懷裡掏出一包卷的絲帕,又將其層層揭開,“大家請看,這是七天前這食肆製作的腐乳餅。當時我就聞到腐乳酸酸臭臭的味道了,但怕這小娘子抵賴,所以提前從鄰居那要了一塊過來。”
有人湊到王婆婆手上一聞,隨後發出感慨,“嗯,的確有酸溜溜的味道。”
聽言,王婆婆笑得更張揚了,就像看著一個演技拙劣的伶人般,恨不得沈瀅月出醜,“陳姒月,你聽到了吧?今日我定要叫你身敗名裂!”
頓時,眾人交頭接耳,有的開始評擊潮香食肆,有的一昧維護,更多的是持中不語。
五花八門的議論聲,並未淹沒沈瀅月的思緒,反而替她理清條理,“潮香食肆的腐乳餅非久藏之物,向來隨製隨吃。你適才亦言此物已七日有餘,豈能斷言那汙穢之氣出於敝宅?”
這話叫眾人噤聲,隻覺陳娘子言之有理。
見眾人話裡話外倒向沈瀅月那邊,王婆婆更激動了,邊說邊駐著拐杖砸地,發出鏗鏘有力的聲音,“哼,你敢跟我老婆子打賭嗎?若真是你所為,你給我賠禮。若我冤枉了你,我願意給你下跪。”
王婆婆心性極高,又說得斬釘截鐵,眾人隻覺她並非無中生有。可陳娘子是何人他們也清楚,溫婉慈柔,友善有禮,就在場麵一度僵滯時,賣菜的天齊出現了,“我來聞聞。”
原來,王婆婆的腐乳餅就是天齊轉贈的。適才天真和顧圓圓在一旁玩耍,窺見王婆婆於食肆前大吵大鬨後,就將自己的爹爹找來了。
天齊接過王婆婆遞來的餅,“這塊腐乳餅味道略微不同了。那日我記得很清楚,雖有鹹味,但不帶臭味。”
“這——”王婆婆皺眉,瞥了沈瀅月一眼後,仍拍著胸脯揚聲,“可我很清楚,這幾天的臭味就是腐乳味。”
沈瀅月,“腐乳也分很多種,他們味道相似,都是鹹酸,卻略有不同。紅腐乳略帶甜酒味,口感醇厚;白腐乳突出米香,口感細膩;臭腐乳略帶酸臭味,卻回香無窮。”
王婆婆瞳孔放大,想起當日將腐乳餅置於木碗後,就忘了此物。是一連幾日聞到臭味,積攢的怒火讓她記起那塊腐乳餅,剛好今早拿起來聞聞,才……
沈瀅月捕捉到她神情的異樣,衝著後院喊道:“出荷,將我釀製的腐乳汁拿來。”
片刻,出荷便帶著顧圓圓蹦蹦跳跳地趕來,天齊接過瓶子後一嗅,“是有股鹹酸味,但不臭。王婆婆,這腐乳汁還有腐乳餅,跟你說的鹹臭味雖有相似之處,但仔細辨彆,還是不同的。”
“我來聞聞——”王婆婆不信,一把奪過腐乳汁瓶,瞬間臉蛋慘白,支支吾吾,“咦,這——”
“婆婆,定是你不分青紅皂白地誣賴我們了。”顧圓圓抱住娘親的大腿,開口宛如軟糯的棉花糖,每個字都拖著甜津津的小尾巴,“本寶寶用自個兒的盛世美顏發誓,我們潮香食肆,主打一個鮮字。做的美食也不會有臭味的。”
那奶聲奶氣把周邊人的心都泡柔了,王婆婆咽了咽口水,目光疑惑又慌張,“那我家的鹹臭味是從哪來的?”
“婆婆,你的鄰居除了我,還有其他開食肆的嗎?”
王婆婆撓撓後腦,突然拍了大腿,“應該是有的,我對麵那家人,半月前剛搬過來,不過他們在彆處賣食,每天早出晚歸的,我也不知他們賣什麼。”
“王婆婆,你錯怪陳娘子啦。”人群中突然湧入一長者,喘著粗氣,像是慌忙趕來的樣子,“我剛聽內子說你在這和陳娘子吵架,其實那臭味是你對麵的鄰居,我們就住在他隔壁,在賣臭腐乳。”
須臾間,眾人七嘴八舌,開始嘲諷王婆婆,“真是的,人家頭一天開業,怎麼就觸了你這老太婆的眉頭?”
“方才還囂張跋扈的,現在呢?。”
羞恥與慚愧,宛如一隻隻力道剛猛的手掌,打傷了王婆婆的臉。方才還信誓旦旦的,如今嘴巴宛如被沈瀅月拿針逢起來一般,她聲音輕顫,“抱歉呀陳娘子,都怪我這老婆子脾氣暴躁,沒了解清楚就東怨西怒的。”
出荷指著她,“光嘴巴說著有啥用,願賭服輸,給我家小姐跪下。”
“出荷!”沈瀅月對她搖頭,示意她噤聲。
王婆婆已然無地自容,肩胛縮起,雙手貼在大腿上,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乖乖地等待大人的責罰,“罷了,我王金花言而有信,既然說得出,就做得到。”
眼看她雙膝彎弓,就要跪下,沈瀅月連忙衝上前將她扶起,“婆婆,舍不得。我們比鄰而居,非人力可強製,實造化機緣暗合。且我知婆婆乃心直口快,並非惡意刁難,若不經霜刃相磨處,姒月怎識得婆婆這塊玉韞?”
頓了頓,沈瀅月又包好幾塊腐乳餅,遞到王金花手中,“來婆婆,這是姒月的一點見麵禮,請收下。”
王金華張大嘴巴,未料此女竟以德報怨,複爾閉上眼睛,連續扇了自己兩個耳光,“我真是老糊塗了,娘子何等通情達理,都怪我有眼無珠。”
開業第一天的鬨劇,以圓滿解決為終。
傍晚收攤時,出荷還忿忿不平,“小姐,那老太婆差點搞砸了咱這生意,你為何要饒過她,還贈她腐乳餅?太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