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元朝禮製分明,官員遇親喪需丁憂,若祖父母去世且父母已不在世,身為承重孫的官員需服滿三年喪期,期間不得參與政務、不得婚嫁、不得宴飲,需在靈前守孝,以儘人倫孝道。
謝清風作為張氏唯一的承重孫,在張氏離世後,即刻上書朝廷請辭國子監祭酒之職,獲準丁憂三年。
奏疏呈遞上去時,禦書房內的蕭雲舒確實猶豫了。
他看著謝清風寫的辭藻懇切依據禮法的奏本,指尖在紫檀木禦案上輕輕敲擊。
三年。
謝清風此舉,固然是恪守禮法,但也未免過於執拗了。
張氏雖是撫養他長大的祖母,但終究是隔了一輩,也並非父母。更何況老人家已是八十四歲高齡,壽終正寢,算是喜喪。
守孝一年以全人子之心,在他看來已然是夠夠的了。
一年也足夠表達哀思了。
守那麼久有什麼用?不過是形式罷了。
他在心裡輕輕哼了一聲。難道日日守在墳前,枯坐三年,便能顯出比旁人更重的孝心?
逝者已矣,生者當有為。
謝清風正當壯年,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用以推行新政的得力臂膀。
聖元報初具規模,明算科選拔的人才剛剛填入各部,番薯現在更是到了換種的關鍵時節......這些哪一樣不需要謝清風盯著?
如今他倒好,一封奏疏,便要撒手三年。
某些世家怕是早就盯上了國子監這塊肥肉。
還有那些他寄予厚望的新政,一旦換人主持,能否沿著既定方向走下去都是未知之數。
奪情的念頭再次強烈地浮現。
隻需他一句話,便可壓下這封奏疏,讓謝清風移孝作忠以國事為重。曆朝曆代,帝王為倚重之臣奪情起複,也並非沒有先例。
蕭雲舒沉吟良久,想了一下還是沒有直接批謝清風的守孝奏折,他取過一張私用的箋紙,提筆蘸墨。
信中,他先對張氏的離世表達了哀悼,肯定了謝清風的孝心。筆鋒隨後一轉提及國事維艱,聖元報輿情初定,明算科取士方興,薯種推廣正值關鍵,諸多新政皆係於謝卿一身。
他寫道:“朕知卿純孝,然禮法不外人情,更需權衡國事。若以承重孫例守製三年,於禮固全,於國未免憾甚。卿可細思或效古之權變,暫守一至二載,以全忠孝兩顧之宜?若卿首肯,朕即下奪情詔書,天下亦當體諒。”
這封密信隨著批答的奏疏一同,快馬加鞭送往了謝清風丁憂的大羊村。
謝清風在老宅收到這封信的時候窗外正下著淅淅瀝瀝的冷雨。
這封信裡麵每個字都寫著蕭雲舒對自己的期許,他甚至可以想象出那些要是得知皇帝竟與一個丁憂官員私下商議奪情的朝臣們會有多驚詫,又會生出多少猜測。
皇帝給了他一個台階,一個足以讓大多數官員順勢而下的台階。
隻需他點個頭,便可隻守一年,至多兩年,然後風風光光地回朝,繼續他炙手可熱的仕途,牢牢握住他一手推動的新政,不讓旁人染指。
但他不想。
他一點也不想。
靈堂裡,供桌上立著牌位。
香已經燒了一半。
他之前也一直以為守孝是形式主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