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正等到自己體會的時候,才知道,身體自發陷入的停滯,他做什麼都沒有心力。
不過蕭雲舒也不是惡意,皇帝是信任他,倚重他,才會覺得守孝三年是過於拘泥形式的。
這份信任和倚重,雖然說帶著一點帝王的功利與現實的考量,但也是另一種意義上的知遇。
但奶奶之於他謝清風,不僅僅是需要恪儘孝道的祖母,她是根,是源,是他謝清風之所以能成為今日之謝清風的全部基石。
謝清風走到書案前,鋪開素箋,蕭雲舒信任他,但他也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
筆尖落下。
“陛下:臣清風再拜。陛下手書,臣已恭讀再三。陛下念及國事,體恤臣下,恩遇之隆,臣雖萬死亦難報其一。然,奪情之議,臣五內翻騰,終不敢從命。”
他的筆跡沉穩,卻仿佛帶著千斤重量。
“臣無祖母無以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及至臣蒙學,家徒四壁,祖母晝耕於田畝,夜紡於寒燈。”
......
“伏乞陛下,容臣守此三年,期滿之日,若陛下不棄,臣必當攜此重塑之身心,效犬馬之勞,以報陛下今日成全之恩。”
“臣清風,泣血再拜。”
蕭雲舒讀完謝清風的回信,久久無言。
他將那幾頁素箋輕輕放在禦案上,“臣無祖母無以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他閉上眼仿佛能感受到謝清風哀慟與決絕。
“唉.....”一聲長歎在寂靜的禦書房內響起,他抬手,用指節迅速拭去眼角滲出的濕意,再睜開眼時,那雙慣見風雲的眼睛也有些泛紅。
“好一個謝清風。”他低聲自語,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這封信,字字肺腑,句句錐心。這般文情並茂,直追古之名篇,朕的翰林院裡,怕是無人能出其右了。”
他不再猶豫,提筆回道,“謝卿清風:
卿之所奏,朕已細覽再三。字字血淚,情透紙背,朕覽之,心亦戚戚然。昔日隻知卿才堪大用,今日方知卿之根基,乃源於令祖母之深恩厚德。”
“準卿所請,丁憂三年,一日不可少。國子監事務,朕自會擇人暫代,卿勿以為念。朕與朝廷,等卿三年。”
最後一句,他寫得格外用力:“望卿守製期間,善自珍攝,期滿之日,朕當虛席以待,與卿再續君臣之誼,共圖社稷之安。”
“欽此。”
內監躬身接過聖旨後悄然退下。
蕭雲舒走到窗邊看向外麵。
他失去了一位能臣三年的效力,心中確有遺憾。
但不知為何,一種近乎欣慰的情緒在他心中彌漫開來。
就在蕭雲舒為謝清風恪守孝道而感動時,朝堂不知何時開始起了一股妖風。
起初隻是幾句模棱兩可的竊竊私語,後來直接大規模地在各部衙門的回廊角落和茶餘飯後飄蕩。
“聽說了麼?謝祭酒那邊.....怕是靜極思動了。”
“哦?此話怎講?”
“聽說陛下有意奪情,他也想回來呢!”
“可他不是上表堅辭了麼?”
“哎,明麵上的文章誰不會做?姿態總要擺足。但陛下若一再挽留,甚至被迫奪情,那便是君恩難卻,忠孝難兩全之下不得已而為之了。這名聲,豈不比主動奪情好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