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開箱子,裡麵的金鐲子、金耳環和十幾根小黃魚在昏暗的光線下依然閃著誘人的光。
她把這些東西分成幾份,用一塊破布裡三層外三層地分門彆類包好,塞進了包裹最中間。
這些東西,是她最後的底氣,也是她給兒媳婦和未出世的孫子孫女準備的。
這輩子,她寧願把這些東西熔了丟進海裡,也絕不會再便宜那家子白眼狼。
收拾完一切,她又去灶房,把一籃子雞蛋拿出來。
這些都是她準備給陳翠芬一家補身體的,現在不能便宜他們了。
上輩子她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好東西都便宜了陳翠芬一家,這輩子可不能這樣了。
陳桂蘭把雞蛋一半拿來煮了,另一半混著白麵、玉米麵做成油餅,這都是她路上吃的口糧。
煮雞蛋和雞蛋油餅,在現在絕對是極好的吃食了。
除了這些,她還給自己做了蘑菇肉醬,路上拿來裹油餅吃。
準備好了一切,天已經蒙蒙亮了。整個晚上,陳桂蘭幾乎沒合眼,但精神頭卻很好。
一想到可以見到兒子和兒媳婦,她這顆心就激動地睡不著,覺得渾身都勁兒,很有盼頭。
缸裡還剩下的白麵和玉米麵,陳桂蘭倒進兩個布袋,背到了王鳳英家。
“鳳英,這些糧食你先吃著,就當是幫我看家的謝禮,彆跟我客氣。”
沒等王鳳英拒絕,她放下東西就走了。
天色還早,村裡人起得晚的還在睡大覺,陳桂蘭就收拾好所有的東西,足足三個包裹。
背上的大包裹裡麵裝著她的原本給懷孕的陳翠芬準備的新棉花被,她自己穿的衣服,藏在棉花被裡的人參,還有那些金條首飾。
剩下的東西裝了兩大包,用扁擔挑著。
陳桂蘭深深地看了一眼生活了兩輩子的院子,鎖上院門,把鑰匙交給王鳳英,頭也不回地朝著鎮上的汽車站走去。
她要去縣裡,買最早一班開往南方的火車票。
晨霧裡,陳桂蘭瘦小矍鑠的背影顯得異常堅定。
這個生她養她,也困了她一輩子的小山村,連同那些讓她傷心絕望的人和事,都被她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她知道,和上輩子截然不同的,新的生活即將開始。
到了縣城,陳桂蘭買了最近一班火車。
火車開動時,巨大的鐵皮車廂猛地一晃,陳桂蘭扶住了身旁的鐵杆才站穩。
她買票晚了,隻剩下站票。
車廂裡擠得像一鍋煮沸的粥,人貼著人,連個下腳的地方都難找。空氣裡混雜著汗味、煙草味,還有各種食物的味道,熏得人頭暈。
陳桂蘭背上包裹挑著扁擔,在擁擠的人群裡格外顯眼。
她找了個車廂連接處的角落,把扁擔上的東西卸下來,靠著它,總算有了一小塊屬於自己的地方。
“哐當、哐當……”
鐵軌的撞擊聲有節奏地響著,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催眠曲。
過道上,一個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年輕小夥子,好不容易從人群裡擠過來,看到靠在包裹上閉目養神的陳桂蘭,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大娘,您坐我那兒吧,我站著就行。”
陳桂蘭睜開眼,打量了他一下。
是個學生模樣的乾淨後生。
她搖了搖頭,指了指自己腳下的大包裹:“不用不用,小夥子你坐。我這大包小包的,過去也坐不下,還不如在這兒靠著舒服。”
小夥子見她態度堅決,又看了看那幾乎占了半個過道的包裹,隻好作罷,又費力地擠回了自己的座位。
陳桂蘭重新閉上眼睛。
夜漸漸深了。
車廂裡的喧鬨聲小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鼾聲。
有座位的人東倒西歪地睡著,沒座位的人,則想儘了各種辦法安頓自己。有人直接往地上一躺,鑽到座位下去睡;還有人直接蜷縮在過道上,頭枕著自己的布包。
陳桂蘭所在的車廂連接處,風最大,也最冷。
她把整個身子都縮在巨大包裹的後麵,裹了裹身上厚實的棉襖,擋住從縫隙裡灌進來的冷風。
冰冷的鐵皮地麵硌得她骨頭生疼,火車的震動順著脊梁骨一直傳到天靈蓋。
可她心裡卻前所未有的踏實。
懷裡是給兒媳和孫輩的底氣,心裡是即將團聚的期盼。
不知過了多久,火車在一陣劇烈的晃動中停了下來。
“羊城站到了!到羊城的旅客請準備下車!要坐去礁石島輪船的可以在五號車廂下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