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該洗洗,身上都是泥點子和鴨糞,太臭了。”陳桂蘭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腰板,“行,我去洗。孫芳啊,你也彆忙活了。”
孫芳手裡的動作沒停:“大姐,我把這幾個碗刷出來就走,不差這一會兒。”
“刷啥刷,放著讓建軍乾。”
陳桂蘭走過去,不由分說地把孫芳手裡的抹布奪下來,扔進水盆裡。
“你也跟著我們在灘塗上熬了一宿,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丫丫還在屋裡等著你呢,那孩子心細,你看這一天沒回來,指不定怎麼著急。”
說完,她又指了指牆角的鐵皮暖壺:“去,把那個新灌的暖壺提上,兌著水好好燙燙腳,解解乏。今天就好好休息。”
孫芳看著陳桂蘭,又看了看旁邊一臉理所當然的陳建軍和林秀蓮,一股熱流猛地湧上鼻腔,酸得她眼眶發燙。
她來陳家當保姆,也有段日子了。
來之前,她聽過太多家屬院裡保姆的閒話了。
誰家的保姆隻能在灶房角落裡吃飯,誰家的保姆被主家當賊一樣防著,誰家的孩子摔了碰了,第一個挨罵的總是保姆。
可是在陳家,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她第一天來,陳嬸子就給她立了規矩:“咱們家不興那些。到飯點了一起上桌吃,一樣的飯菜,我吃啥你吃啥。你不是來伺候人的,是來幫忙的,咱們互相尊重。”
她以為是客氣話,可人家真就這麼做了。
林秀蓮總是客客氣氣地喊她“孫姐”。陳建軍一個團級乾部,絲毫沒有架子。
這次鴨子遭了瘟,她跟著忙活,心裡想的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本分而已。可陳嬸子卻把她當成並肩作戰的自己人,有好吃的先緊著她,累了先讓她歇。
就連她的娘家人和前夫都沒有對她這麼關心過。
孫芳低下頭,不想讓人看見自己泛紅的眼圈,聲音裡帶了點不易察覺的哽咽。
“哎,那我……我這就去洗漱。”
陳嬸子一家對她這麼好,她更得知恩圖報,把活兒乾得更漂亮才行。
孫芳先去洗,陳桂蘭也進屋拿了換洗衣服進去。
現在她無比慶幸,當初重新修了廁所,不僅不用和人擠廁所,洗澡地方還大,拉個簾子,一次可以兩個人。
洗完澡,陳桂蘭回了自家房間,一沾床,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昏天黑地。
陳桂蘭是被肚子裡的“雷聲”給震醒的。
外頭天色已經擦黑,屋裡沒開燈,有些昏暗。
她動了動胳膊,那股子要把人拆散架的酸痛感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透徹的舒爽。
肚子又叫了一聲,這回動靜更大,跟敲鼓似的。
陳桂蘭翻身坐起,揉了揉乾癟的肚皮,鼻尖聳動兩下。
一股濃鬱的肉香味順著門縫鑽進來,那是醬油、冰糖和五花肉在火候足足的砂鍋裡交融出來的味道。
還有蒸大米飯的清香。
“媽,您醒啦?”
門簾被掀開,林秀蓮探進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把蒲扇。
“剛才聽見屋裡有動靜,我就猜您該餓醒了。”
陳桂蘭穿鞋下地,趿拉著布鞋往外走。
“這一覺睡得太死,連夢都沒做一個。啥時候了?”
“快六點半了。”
林秀蓮過來扶她,“建軍剛回來,正幫孫姐端菜呢。咱這就開飯。”
走出房門,堂屋的燈光昏黃溫暖。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
“林秀蓮同誌在嗎?有你的信,京市生活畫報寄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