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放下玉絲茶盞,拿過魏無咎呈上的錦帕按了按嘴角。
“朕明白你,也明白他人說朕昏庸,說你奸佞諂媚……”
皇帝像是陷入思潮,回想著什麼,苦笑地微微搖頭,順著也扶著魏無咎的手起身在殿上踱了踱步。
“可這江山社稷,朕與你,不還是守住了嗎?邊疆蠻族,不還是俯首稱臣,歸還疆土了嗎?巴爾可汗驍勇善戰,圖謀卷土重來,結果怎樣?”
皇帝想到自己命魏無咎在收複北疆後,慢慢策劃讓巴爾可汗死得神不知鬼不覺,既解決了多年北疆的心腹大患,又能以天朝大國風範,扶持北疆信任可汗,還因永安郡主夫婿亡故後備受欺淩,而沒予過多計較,彰顯君王寬宏仁慈。
不可謂不一舉多得。
皇帝展顏地握緊魏無咎的手:“這兩年朝廷是沒有戰事,但唯有你清楚,這看不見的刀光劍影,與拋頭顱灑熱血的沙場,有何異處?”
“怪不得朕狠心嗜虐,實在是為了我朝百姓,為了能有幾十年的太平盛世,巴爾可汗就必須死,這也怪他疏忽大意,兵不厭詐啊……”
皇帝說著長歎一聲:“隻是朕這心裡啊,總覺得愧對永安,她才十五啊。”
被蒙在鼓裡,永安不知夫婿為何而死,不知自己在北疆為何被針對折辱,更不知自己盼望許久的被接回京,又在皇帝謀劃的哪一步。
魏無咎不動聲色,挪步躬身:“皇上,微臣不才,不敢居功為國為民,微臣所作皆為皇上,皇上才是心係江山黎民,萬世罕有的英名之主。”
恭順地拍完馬屁,他再話音一轉:“皇上,微臣還有事懇請聖恩……”
另邊,錦繡宮外,淅瀝的雨未停,反而狂風席卷,雨勢轉大。
林晚棠仍然跪在殿外,寒徹的身上不住打戰,兩炷香的時辰已過,不止雙腿冷痛的沒了知覺,她渾身冰寒,苦痛不已。
但好在倏然,殿外侍奉的太監宮女攢動,朝著宮門迎去。
“安陽長公主駕到!”
聽著公公的宣傳,林晚棠一再強撐不住,眼看幻滅的意識忽地清醒。
安陽長公主,那是皇帝的嫡親長姐,年事已高,又早隨駙馬去了江南述職,都幾年沒回過京了,這怎會突然現身宮中?
林晚棠詫異之餘,也斟酌是不是自己錯漏了什麼消息。
“永安近日可好?聽聞她在北疆受苦了,本宮與她父王多年姊弟,如今她父王不在了,本宮對她諸多惦念,駙馬這才勸慰本宮回京來看看……”
安陽長公主年紀稍大,步履緩慢,扶著嬤嬤,邊往宮裡走邊與海棠說話。
“奴婢鬥膽替郡主謝過長公主惦念,郡主一切安好,就是分外思念長公主,私下裡也沒少跟奴婢們念叨呢。”
安陽一笑,剛想讓嬤嬤賞賜,目光就瞧見了跪地的林晚棠,便道:“這……所為何事?”
林晚棠聽見話音,先海棠一步挪身轉向長公主,規矩恭敬地俯身行禮:“臣女林晚棠,參見長公主。”
“林晚棠?”安陽一晃神,“你可是林太師的長女?”
“正是臣女。”
安陽聞言笑容慈愛,她與林太師無甚矯情,但駙馬可受過林太師的重恩,因此自會對其女另眼相待,再要上前扶起林晚棠時,永安卻帶人從殿內跑出。
“狗奴才!一個個不長眼,下這麼大的雨,還不快請長公主進殿?”
永安訓斥著一眾奴才,再嬌笑地湊向長公主:“永安參見長公主,姑母,永安都不知姑母已然回京,是何時?為何沒讓奴才知會永安啊?”
“本宮沒與駙馬同行,實在不合規矩,就隻與皇上說了聲。”
安陽淡淡地解釋了句,再慈愛地拉過永安的手時,也對林晚棠揮了揮手:“跪在這裡乾什麼?風大雨重,哪能這麼不愛惜自己的身子?快起來。”
林晚棠頷首謝恩,卻沒有急著平身,反而再度叩首:“臣女觸怒郡主,穿戴不當犯了郡主忌諱,理應在此納涼省過。”
這看似在解釋,實則就是告狀。
安陽臉色一怔,有些置喙地看向永安:“穿戴犯了忌諱?永安,你是不是又任性胡為了?”
“哪有啊?分明是她……”
永安爭辯得沒說下去,就被林晚棠恭謹的聲音截斷:“長公主英名,郡主不曾冤枉臣女,但郡主鞋履刺繡,也實屬唐突衝撞了長公主。”
“啊?你胡說什麼……”
永安訝異地還想反駁,可隨著低頭瞧見自己穿著的鞋履,當真上麵栩栩如生刺繡著兩隻白兔,而長公主的屬性就是兔,宮中最忌諱衣物,尤其是鞋履繡屐上繡製生肖,就防止觸犯了哪位主子。
有蓄意將人生肖踩在腳下,讓人背運的惡毒之嫌。
永安在北疆生活三年,回宮不久,就把這茬疏忽了。
“不是姑母,我這鞋是在北疆時繡製的……”越描越黑,即便鞋子是在北疆時繡製,可永安也不能忘了祖宗家法,深宮忌諱啊。
永安滿心叫苦不迭,狠狠地看了眼林晚棠,感覺她就是故意的,看似低眉順眼的老頭在這裡跪著受罰,實則就是在等,等機會報複,以牙還牙!
林晚棠也不避諱,跪著的腰背筆挺,冷然地與永安對視,再向長公主行禮:“長公主寬宏大量,可或覺郡主無心,不予計較,但臣女所戴頭麵乃郴州玉翠,並非東陵翠玉,還望長公主、郡主明鑒!”
這話擺明了,長公主要是不計較永安的無心之過,那也要先掂量清楚,永安先指鹿為馬,故意刁難折辱她林晚棠,這筆賬,又該如何?
安陽略有為難,也感覺皇帝突然在這個時候宣她來錦繡宮,多半就是想讓她借著林晚棠一事,好好敲打下永安。
但一想到永安薨逝的父王,又和親受苦的幾年,安陽實在於心不忍,就道:“看這事鬨得,林晚棠是無心之失,永安也是無心之過,罷了,快起來吧。”
說著,安陽示意宮人為林晚棠撐傘,她也上前想要扶起林晚棠。
這麼不痛不癢的就想息事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