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個字像是淬了冰的釘子,一顆一顆釘在沈知意的天靈蓋上。
她不想抬。
但抗旨是死罪,還沒等到那個“三年暴斃”的節點,她可能就要先一步去見閻王爺了。
沈知意深吸一口氣,努力調動麵部肌肉。作為一名合格的職場社畜,她深諳“如何在領導麵前裝傻充愣”的精髓。眼神要呆滯,嘴角要微垂,最好能流露出一種“我是智障,彆理我”的清澈愚蠢感。
她緩緩抬頭。
視線一點點上移,那是明晃晃的龍袍下擺,繡著金線的腰封,最後撞進了一雙幽深如寒潭的眸子裡。
蕭辭正盯著她。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兩尺。
近。
太近了。
近到沈知意能數清他那長得逆天的睫毛,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子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這就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暴君?
雖然剛剛在係統瓜料圖裡看過這男人的臉,但真的懟臉暴擊時,沈知意還是沒出息地恍惚了一下。這張臉長得是真好,輪廓深邃,鼻梁高挺,哪怕此刻麵無表情,也透著一股子矜貴的禁欲感。
但下一秒,求生欲立刻占領了高地。
沈知意迅速垂下眼簾,做出瑟瑟發抖的鵪鶉狀,聲音細若蚊蠅:“嬪……嬪妾光祿寺少卿之女,沈知意,參見陛下。”
她在發抖。
蕭辭看得很清楚。這女人渾身都在輕微戰栗,像是被暴雨淋濕的小獸。
但他聽到的,卻是另一番光景。
【彆看我彆看我!我是空氣!我是蘑菇!我是路邊的一坨泥巴!大哥你長得這麼帥,眼神怎麼就不太好使呢?放著前麵那堆花枝招展的大家閨秀不選,盯著我這個角落裡的鹹魚乾什麼?】
【快走啊!我的膝蓋真的要碎了!再跪下去我要申請工傷賠償了!】
蕭辭眉梢微挑。
聒噪。
真的很聒噪。
但奇怪的是,這種嘰嘰喳喳的心聲越是密集,他腦海中那股仿佛要將他撕裂的劇痛就越是輕微。就像是原本狂暴的海嘯,被這喋喋不休的吐槽聲給硬生生抹平了,隻剩下輕柔的海浪拍打沙灘。
久違的輕鬆感席卷全身,讓蕭辭緊繃的神經得到了一絲喘息。
他不僅沒走,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
黑色的龍靴踏在沈知意麵前的地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沈知意渾身一僵,頭皮發麻。
【臥槽!怎麼還走近了?有完沒完啊!】
蕭辭俯下身,修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再次抬起頭。
指腹微涼,帶著粗礪的繭子,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
沈知意被迫仰視著這個掌握生殺大權的男人,眼眶裡適時地蓄滿了淚水,一副被嚇壞了的小可憐模樣。
“沈知意?”
蕭辭咀嚼著這個名字,聲音低沉喑啞,像是某種大型貓科動物在喉嚨裡發出的呼嚕聲,危險又迷人,“哪個知,哪個意?”
沈知意顫顫巍巍地回答:“知……知書達理的知,意……意切情真的意。”
【知你大爺的意!這狗男人怎麼還沒完了?這是在查戶口嗎?】
【還有,你也靠太近了吧!社交距離懂不懂啊!這暴君該不會有什麼口臭吧?書裡說他天天殺人,是不是連刷牙的時間都沒有?】
蕭辭捏著她下巴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眼中閃過一抹殺氣。
口臭?
從來沒人敢在他麵前提這兩個字。
沈知意疼得輕呼一聲,心裡更是瘋狂刷屏:
【嘶,疼疼疼!手勁兒這麼大,你是要把我下巴捏碎嗎?等等……這味道……】
她偷偷吸了吸鼻子。
【咦?居然是薄荷味的?還挺好聞。居然沒有口臭,看來這暴君還是挺講究衛生的嘛。就是這眼神太嚇人了,跟要吃人似的。】
蕭辭眼底的殺意硬生生頓住了。
薄荷味?
那是太醫院為了緩解他的頭疾,特意在龍涎香裡加的一味清涼藥草。沒想到這女人鼻子倒是個靈的。
這女人不僅知道他“三年暴斃”的秘密,現在竟然還嫌棄他會不會有口臭?
簡直……放肆至極。
若是換了旁人,此刻早就身首異處了。可蕭辭聽著那句“還挺好聞”,心頭那股無名火竟然詭異地消散了幾分。
他鬆開手,直起身子,從袖中掏出一塊錦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剛才碰過她下巴的手指。
動作優雅,卻充滿了侮辱性。
沈知意並沒有覺得被侮辱,反而大大鬆了一口氣。
【嫌棄我?太好了!嫌棄就對了!快把那個晦氣的帕子扔了,然後大喊一聲“滾”,我就能歡天喜地地滾回家了!】
【我的紅薯攤還在等著我呢!隻要落選,我就能拿著爹給的安撫銀子去南方買個小院子,冬天賣烤紅薯,夏天賣冰粉,再養條大黃狗,豈不是美滋滋?誰稀罕在這個吃人的皇宮裡當金絲雀啊!】
紅薯攤?冰粉?
蕭辭擦手的動作一頓。
這就是她的誌向?
寧願去大街上當個商販,也不願意進宮侍奉君王?
而且,她剛剛心裡想的是,三年暴斃”。
這個念頭再次浮上心頭,蕭辭的眸色瞬間暗沉如墨。
大梁雖然如今國力強盛,但內憂外患從未斷絕。他這個皇位坐得並不穩,想要他命的人多如牛毛。如果這女人知道什麼內情,或者她是哪方勢力派來的探子……
但他很快否定了這個猜想。
這女人的心聲太蠢了。
蠢得沒有一絲城府,全是些亂七八糟的廢料和吃喝玩樂。如果是探子,那派她來的人腦子一定是被驢踢了。
“書中設定”
蕭辭回味著這個奇怪的詞彙。
既然她篤定朕隻有三年可活,那朕偏要把她留在身邊,看看這所謂的“天命”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而且,她是唯一能緩解朕頭疾的“藥”。
這樣一味良藥,怎麼能放她去賣紅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