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伸向盤子的手,快準狠地略過了那塊印著嫦娥奔月的五仁月餅。
沈知意嫌棄地撇了撇嘴,指尖一轉,精準地夾起了旁邊那塊看起來平平無奇、實則色澤金黃的小圓餅。
那是禦膳房今年新研製的“流心奶黃月餅”。
至於大殿中央那個還在氣得渾身發抖的定遠侯,以及那對被拖下去的野鴛鴦,在沈知意眼裡,此刻都已經變成了無關緊要的背景板。
天大地大,乾飯最大。
既然瓜已經吃完了,那就該吃點正經東西填填肚子了。
蕭辭坐在旁邊,看著定遠侯被幾個太監半扶半架地請了出去,那張綠得發光的臉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淒慘。殿內的氣氛雖然還在尷尬中維持著表麵的歌舞升平,但每個人眼底的八卦之火都在熊熊燃燒。
唯獨身邊的這個女人。
蕭辭側過頭,正好看到沈知意張開嘴,一口咬住了那塊月餅。
“哢嚓”。
酥皮碎裂的聲音極輕,但在蕭辭耳邊卻清晰可聞。
緊接著,一股濃鬱的、滾燙的、帶著鹹蛋黃沙沙口感的流心餡料,瞬間在口腔裡爆漿。
那種鹹甜交織的奇妙口感,混合著奶香和蛋香,直接衝擊著味蕾的天靈蓋。
沈知意眯起了眼睛,渾身的毛孔都舒展開了,臉上露出了仿佛升天般的幸福表情。
【絕絕子。】
【真的絕絕子。】
【這就是碳水的快樂嗎。這就是脂肪的魅力嗎。】
【禦膳房這幫廚子終於開竅了。這流心做得,比我在現代吃的還好。那一流油,簡直流到了我的心巴上。】
【五仁那種反人類的東西就該滾出月餅界。這種流心奶黃才是月餅的神。】
蕭辭看著她那副兩頰鼓鼓、吃得像隻鬆鼠一樣的貪婪模樣,原本因為朝堂醜聞而積攢的鬱氣,竟然奇跡般地散去了大半。
這女人。
心是真的大。
剛才還被刺客嚇得往他懷裡鑽,現在卻能對著一塊月餅露出這種癡迷的神情。
仿佛隻要有吃的,這世上就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
蕭辭端起酒杯,掩飾住嘴角的笑意。他突然覺得,哪怕這滿殿都是算計,隻要身邊還有這麼個真實的飯桶在,這日子似乎也沒那麼難熬。
沈知意連吃了三塊流心月餅,終於覺得那種饑餓感被壓下去了。
她喝了一口茶,順了順氣,感覺人生到達了巔峰。
此時。
一陣穿堂風吹過,卷起幾片枯黃的落葉,在金碧輝煌的大殿外打著旋兒。
沈知意抬起頭,目光無意間掃過殿外的夜空。
今晚的月亮很圓,很大,掛在深藍色的天幕上,清冷而孤寂。
不知為何,剛才那種大快朵頤的滿足感,突然淡了一些。
沈知意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視線落在那盤還沒動過的月餅上,眼神裡竟然流露出了一絲少見的惆悵。
【月亮真圓啊。】
【也不知道現代的爸媽現在在乾什麼。是在吃團圓飯,還是在為了我的失蹤而哭泣。】
【算了。既來之則安之。不想了。】
她歎了口氣,目光有些遊離。
【不過。】
沈知意的心聲突然轉了個彎,帶著幾分歎息和憐憫。
【這大過節的,咱們在這兒大魚大肉,有人卻還在啃冷饅頭呢。】
【冷宮那個地方,現在肯定冷得跟冰窖一樣吧。】
蕭辭原本正在把玩著酒杯,聽到“冷宮”二字,手指猛地一緊。
冷宮?
這女人怎麼突然想到了冷宮?
難道她又吃到了什麼關於冷宮的瓜?還是說,她那個不安分的係統又給她發布了什麼任務?
沈知意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塊還帶著餘溫的月餅,思緒已經飄遠了。
【容太妃。】
【那個可憐的老太太。】
【聽說她當年是先帝最不受寵的妃子,位分低微,出身也低,是個宮女上位的。也沒個一兒半女傍身。】
【當年宮鬥那麼慘烈,她也就是因為做得一手好桂花糕,從不爭寵,才勉強在先帝那個好色老頭手底下留了一命。】
【先帝駕崩後,那些沒孩子的妃嬪大多都殉葬了,或者是被趕去守皇陵。也就她命大,因為存在感太低,被遺忘在了冷宮的角落裡,自生自滅。】
【係統剛才說,她這幾天風濕犯了,腿疼得下不來床。內務府那幫勢利眼,看她沒油水可撈,連過節的月餅都沒給她送。】
【這大中秋的,萬家團圓。一個孤寡老人,縮在漏風的破被子裡,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
【怪可憐的。】
沈知意吸了吸鼻子,覺得手裡的月餅突然有點燙手。
她雖然貪財,雖然怕死,雖然是個隻想混吃等死的鹹魚。
但她見不得這種人間疾苦。
特彆是這種沒有威脅、老實本分的老人受苦。
蕭辭握著酒杯的手,指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容太妃。
這個名字,就像是一把生鏽的鑰匙,打開了他心底那扇塵封已久、布滿灰塵的大門。
他當然記得容太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