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膳房的灶火熄了。
那隻燉了足足三個時辰的紫砂燉盅,被王大廚小心翼翼地捧了出來。
湯色清亮如水,卻透著一股異樣的濃香,那朵盛開的雪蓮花漂浮在湯麵上,花瓣晶瑩剔透,宛如活著一般舒展著肢體。
王大廚吸了吸鼻子,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好湯。
不愧是千年雪蓮,光是聞著這味兒,都覺得神清氣爽,仿佛年輕了十歲。
他並沒有發現,在那層層疊疊的花蕊深處,原本那顆極小的黑點已經消失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縷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紅線,正隨著熱氣的蒸騰,悄無聲息地融入了那滾燙的湯水之中。
它化了。
不再是蟲卵,也不再是實體。
它變成了一種無形無質的毒素,一種活著的詛咒,潛伏在這碗看似大補的聖藥裡,靜靜地等待著它的獵物。
李德全親自提著食盒,腳步匆匆地穿過禦花園,直奔養心殿而去。
此時,夜色已深。
養心殿內依舊燈火通明。
蕭辭坐在禦案後,還在批閱著那仿佛永遠也批不完的奏折。
自從知道了靜太妃那個毀三觀的私生子醜聞後,他看誰都覺得眉清目秀的背後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
看兵部尚書覺得他像是在外麵養了外室,看禮部侍郎覺得他可能也有女裝癖。
心累。
這大梁的朝堂,怎麼就沒幾個正常人。
“皇上,夜深了。”
李德全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將那碗熱氣騰騰的雪蓮湯放在案邊。
“這是恭親王送來的千年雪蓮,禦膳房剛燉好,趁熱喝了吧,王大廚說了,這湯最是安神定魂,喝了能睡個好覺。”
蕭辭放下朱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確實該歇歇了。
他端起那碗湯,輕輕吹了吹。
清香撲鼻。
確實是好東西。
蕭辭沒有猶豫,仰頭將那碗湯一飲而儘。
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瞬間流遍四肢百骸。
奇怪的是。
這湯入腹之後,並沒有像尋常熱湯那樣帶來暖意,反而在一瞬間,升騰起一股極其細微、卻又極其霸道的涼意。
那種涼,不像是冰雪的寒冷。
倒像是一條濕滑的小蛇,順著他的食道,滋溜一下鑽進了胃裡,然後迅速化作無數道細小的寒流,沿著血管,直衝大腦。
蕭辭皺了皺眉。
“這湯,怎麼有點涼?”
李德全一愣,趕緊伸手摸了摸碗壁。
“燙的啊,皇上,這碗都燙手呢,怎麼會涼?”
蕭辭搖了搖頭,那種感覺來得快去得也快,轉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困意。
那是極度的疲憊。
像是靈魂被什麼東西給壓住了,沉重得讓他連眼皮都抬不起來。
“罷了。”
蕭辭擺擺手,站起身來,身形竟然微微晃了一下。
“許是朕太累了,撤了吧,朕要歇息。”
“嗻。”
李德全趕緊上前攙扶,伺候著蕭辭洗漱更衣。
蕭辭躺在龍床上,閉上眼睛。
往常這個時候,沈知意那丫頭總會賴在他身邊,哪怕不說話,光是聽她在心裡吐槽今天的飯菜鹹了淡了,或者是盤算著明天要吃什麼,他都能覺得心安。
可今天。
因為那個“身世之謎”的瓜太大,沈知意嚇得早早溜回了永樂宮,說是要回去給菩薩燒香壓驚。
此時此刻。
偌大的寢殿裡,隻有他一個人。
空蕩。
死寂。
蕭辭翻了個身,將被子拉高,強迫自己入睡。
很快,那股詭異的困意再次襲來,將他的意識強行拖入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
夢。
他做夢了。
夢裡是一片漆黑的迷霧,濃得化不開,看不清方向,也看不清腳下的路。
隻有聲音。
“叮鈴。”
“叮鈴。”
清脆,悅耳,卻又透著一股讓人毛骨悚然的空靈。
那是銀鈴的聲音。
蕭辭在夢裡皺緊了眉頭。
他不喜歡這個聲音。
這個聲音讓他想起了那個在保和殿上赤足跳舞、滿身都是細菌和腳氣的瘋女人。
“滾開。”
他在夢裡低吼,“離朕遠點。”
可是那聲音並沒有消失,反而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像是貼著他的耳膜在響。
迷霧漸漸散去。
一個紅色的身影,緩緩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是拓跋靈。
但又不完全是她。
夢裡的她,沒有了那種令人作嘔的矯揉造作,也沒有了那種讓人嫌棄的狼狽。
她變得極美。
美得妖異,美得驚心動魄。
她穿著那身如火的紅紗,赤著雙足,腳踝上的銀鈴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
每走一步,地麵上就開出一朵血紅色的彼岸花。
蕭辭想要後退,想要拔劍,想要叫人把這個臟東西叉出去。
可是他動不了。
他的身體像是被無數根無形的絲線纏住了,僵硬得如同石頭。
他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女人一步步逼近。
“陛下。”
拓跋靈的聲音不再是那種刻意的嬌媚,而是帶著一種仿佛來自遠古的蠱惑,層層疊疊,在他的腦海裡回蕩。
“你看我美嗎。”
“你看我的腳,乾淨嗎。”
她走到蕭辭麵前,伸出那雙白皙如玉的手,輕輕撫摸著蕭辭的臉頰。
指尖冰涼。
像是一條蛇信子舔過皮膚。
蕭辭感到一陣強烈的惡心。
他在心裡瘋狂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