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一堆跳動的火焰,魏興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他什麼也沒說,就那麼坐著,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李懷生。
那視線,像是有重量,沉甸甸地壓在李懷生身上。
李懷生繼續低頭削著他的魚叉,可他握著匕首的手指,卻不自覺地收緊。
這種被人當成獵物一樣審視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這幾天,他也算想明白了。
魏興的姑母,是李府的大太太魏氏,也是他名義上的嫡母。
他對自己厭惡至極,再正常不過。
二人本就屬於兩個敵對的陣營。
過去自己癡傻,礙不著他們的眼。
如今自己“好了”,又在船上屢次搶了他的風頭,他會對自己產生敵意,甚至殺意,都合情合理。
李懷生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手上的動作沒停,腦子卻飛速地轉了起來。
等魏興的父親,那位九門提督派人來救援。
魏興會讓自己上船嗎?
以他現在對自己的厭惡程度,怕是很難。
一個癡傻廢人,死在外麵,對李府大房來說,是少了一個眼中釘。
待危機解除,魏興隨便找個借口,說自己不幸遭遇水匪,葬身江底。
誰會為了一個無權無勢,還背著汙名的庶子,去跟堂堂九門提督府較真?
李懷生用匕首刮去最後一絲木刺。
魚叉在他手中成型。
他掂了掂,分量正好。
對麵的火焰跳動了一下,映出魏興愈發陰沉的臉。
那道視線,從剛才起就沒離開過李懷生。
李懷生將削好的魚叉放在身側,又拿起另一根枯枝。
他不開口,魏興也不說話。
篝火燃燒的劈啪聲,和遠處林間被風吹過的呼嘯,交織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寂靜。
魏興看著李懷生脖子下的紅痕已經消退,心情莫名好了幾分。
夜裡的對峙,無聲無息地結束。
魏興最終什麼也沒說,在篝火旁坐了半宿,天快亮時才起身離開。
李懷生仿佛全然不受影響,一夜未合眼,精神卻不見半分疲憊。
第二天清晨,幾個護衛正抬著一個木桶,給眾人分發今日的淡水。
每人隻能分到淺淺一碗。
一個公子哥剛接過來,手一抖,灑了半碗,頓時心疼得麵無人色。
魏興坐在火堆旁,一個護衛正小心翼翼地解開他腰側的紗布。
那紗布已經被血和組織液浸透,黏在皮肉上。
每撕開一點,都帶起一陣皮肉撕裂的痛楚。
魏興的眉頭擰著,卻依舊一聲不吭。
等紗布完全解開,傷口暴露在空氣裡。
護衛倒抽一口冷氣。
“少爺,這……這傷口不見好,好像還更嚴重了。”
數日過去,傷口非但沒有愈合的跡象,反而皮肉外翻,邊緣發黑,中心處隱隱有黃綠色的膿液滲出。
魏興偏頭看了一眼,臉色也沉了下去。
護衛拿著布巾,蘸了些烈酒,手抖得厲害,半天不敢下手。
“這……這都爛了,得把腐肉剜掉才行,不然神仙也救不活。”護衛的聲音帶著哭腔。
可說歸說,誰敢在九門提督的公子身上動刀子。
萬一出了差池,他們十個腦袋都不夠砍的。
李懷生正站在不遠處,眺望海麵。
他聽到了護衛的話,想起礁石縫隙裡一叢叢暗紅色的,如同珊瑚般的植物。
海芙蓉。
有極強的清熱解毒,消腫化瘀之效。
尤其是對這種已經開始腐爛流膿的傷口,效果奇佳。
他的船票,有著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