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青是個醫癡,一旦碰到疑難奇症或是高明手法,便什麼都顧不上了。
他立刻追問:“他是如何處理的?用了何種藥物?可否細細說與老夫聽聽?”
魏興沒什麼表情地將李懷生刮肉療傷,又用海芙蓉熬藥的過程簡略說了一遍。
當聽到“用小刀將腐肉儘數剔除”“以海芙蓉為主藥,輔以三味藥材,內外同治”,胡青的眼皮就是一跳。
刮骨療毒,這等手段,需得施術者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定力和對人體肌理分毫不差的把握。
尋常大夫,根本沒有這個膽魄!
而那海芙蓉,他也曾在一本古籍孤本上見過記載,知其藥性霸道無比,能解奇毒,卻也極易反噬經脈,尋常人根本不敢用,更彆提配伍之道了。
“他在何處?”胡青急切地問,連稱呼都忘了。
隨侍的親衛答道:“回胡大夫,李九公子被安排在了隔壁的艙房。”
話音未落,胡青已經一陣風似的衝了出去。
李懷生正在房裡,慢條斯理地吃著桌上的茶點。
劫後餘生,能吃到一口鬆軟香甜的糕點,讓他心情不錯。
房門被“砰”的一聲撞開。
李懷生抬眼,就見一個須發半白的老者闖了進來,兩眼放光地盯著自己,活像餓了三天的狼看見了肉。
“你就是李懷生?”胡青聲音激動。
李懷生放下糕點,用帕子擦了擦手,點了點頭。
“老夫胡青,是提督府的供奉大夫。”胡青自報家門,然後單刀直入,“魏少爺的傷,是你治的?”
“舉手之勞。”李懷生答得言簡意賅。
“那海芙蓉,你可知其性?”
“生於鹹淡水交彙處,得陰陽二氣,藥性至陽至剛,亦至陰至柔,可解水火奇毒,亦可滋養經脈,關鍵在於如何引導。”李懷生對答如流。
胡青的眼睛更亮了,“如何引導?”
“以君臣佐使配伍。海芙蓉為君,其性霸道,需以一味性寒之藥為臣,調和其烈性。再以一味活血之藥為佐,引藥力直攻毒灶。最後,必得以一味固本培元之藥為使,護住心脈,以防藥氣衝撞。”
李懷生侃侃而談,將自己那套說辭又重複了一遍。
這些理論,半真半假,部分是他根據穿越前的藥理知識結合這個世界的藥材特性推演出來的,部分則是為了唬人。
可聽在胡青這個浸淫醫道一輩子的老古董耳朵裡,不亞於石破天驚。
“君臣佐使……引藥歸經……護住心脈……”
胡青喃喃自語,反複咀嚼著這幾個詞。
“那……那刮肉之法,你又是從何處學來?尋常人但凡心有半分不忍,手腕稍有遲疑,便會前功儘棄,甚至傷及好肉,後患無窮。”胡青緊追不放。
李懷生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山裡活得久了,見的也多。獵戶被野獸所傷,傷口潰爛,若不將腐肉剜去,便隻有死路一條。看的多了,自然就會了。”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
胡青卻覺得沒那麼簡單。
這年輕人身上,有一種遠超他年齡的沉穩和從容。
這絕不是一個在山裡野蠻生長的少年該有的氣度。
醫癡的勁頭上來,胡青也顧不得許多,拉過一張椅子,就坐在李懷生對麵,開始從藥理問到病理,從診斷問到針灸。
李懷生起初還有些敷衍,後來見這老頭是真懂行,且並無惡意,也來了幾分興致。
兩人越聊越是投機。
一直聊到夕陽西下。
胡青一拍大腿,“走,去船頭,我請你吃餅。”
他拉起李懷生,兩人並肩走出船艙,立於船頭甲板之上。
海風獵獵,吹起兩人的衣袍。
落日熔金,海天一色。
胡青指著天邊的晚霞,忽然歎了口氣,壓低聲音道:“小子,你這身本事,待在李家,可惜了。”
他忽然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絲促狹的笑意,
“老夫在宮裡待過幾年,那裡的太醫,本事可以不大,但眼力見必須是頂尖的。瞧病?瞧的不是病,是各宮主子的臉色。開方子?開的也不是藥,是人情世故。哪像如今這般,痛快!”
李懷生被他那副擠眉弄眼的模樣逗樂了。
他搖了搖頭,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