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綺雲端坐,背脊筆直,那張素來掛著矜持笑意的臉,此刻卻緊繃著,沒有一絲血色。
旁邊的貼身丫鬟翠雁,小心翼翼地看她一眼,幾次想開口,又都咽了回去。
翠雁是陪著吳綺雲一同長大的,琴棋書畫雖不及主子精通,卻也耳濡目染,頗有幾分見識。
今日文會上的情形,她看得分明。
李二小姐那首《如夢令》,確實石破天驚。
“小姐,您彆往心裡去。”翠雁終是忍不住,低聲勸慰,“平陽公主偏愛那等新奇詞句,也是有的。您的詞作工整典雅,風骨自在,論功底,滿京城的貴女誰人能及?”
這番話,若是平日,吳綺雲聽了定會舒心不少。
可今日,卻不同。
是啊,論功底,她自信不輸任何人。
可偏偏,就輸給了那一句“綠肥紅瘦”。
輸得毫無懸念,輸得人儘皆知。
“夢中所見?”
吳綺雲忽然冷笑出聲,“虧她想得出這等托詞。”
翠雁一怔,不敢接話。
吳綺雲斜她一眼,聲音裡滿是譏諷不屑,“李文玥什麼底細,我還不清楚?她若有這般才情,何至於等到今天才顯山露水?”
“不過是仗著家裡出了個得寵的德妃娘娘,如今行事也張揚起來,懂得使些見不得光的手段了。”
她幾乎可以斷定,這詞,絕非李文玥所作。
定是李家不知從哪裡請來的高手,為她捉刀代筆,好讓她在公主麵前出這個風頭。
翠雁垂著頭,輕聲附和,“小姐說的是。”
但她心裡,卻存著一絲疑慮。
“小姐,奴婢鬥膽說一句。”
“講。”吳綺雲閉上眼,揉著發脹的太陽穴。
翠雁斟酌著詞句,緩緩開口,“那首《如夢令》,奴婢聽著,也覺得……實在太好了。”
她頓了頓,見吳綺雲沒有發作,才繼續說下去。
“奴婢是說,這樣的詞,已非尋常才子可作。能寫出這詞之人,怕是前途不可限量。”
“小姐您想,什麼樣的好詞,能讓人甘心送與旁人揚名?”
“此詞一出,作者必將名動京城。這等青雲之梯,誰會拱手讓人,自己卻藏於幕後,分毫不取?”
一番話,說得吳綺雲猛然睜開了眼。
是啊。
誰會願意?
這等足以傳世的佳句,是一個文人畢生所求的榮耀。
誰會傻到將這份榮耀,送給一個空有皮囊的草包,隻為讓她在文會上博個彩頭?
這根本不合常理。
吳綺雲的心亂了。
她方才篤定是李文玥請人代筆,不過是因嫉妒與憤怒失了分寸。
如今被翠雁一點,那份篤定便開始動搖。
若不是代筆……
難道真是她自己所作?
不可能!
吳綺雲用力掐著掌心,指甲陷進肉裡,傳來一陣刺痛。
她絕不相信,那個處處不如自己的李文玥,能寫出那樣的詞。
“綠肥紅瘦……”
她喃喃念著這四個字,喉間一陣乾澀。
那樣的詞,那樣鮮活,又那樣惹人憐惜的意境。
那是她苦讀十年,也未曾觸及的境界。
馬車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一聲聲,讓她愈發煩躁。
“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聖,甘願為李文玥做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