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九曲。
顧憐兒獨坐池邊。
手指搭在琴弦上,卻遲遲沒有撥動。
滿腦子,都是那幾句詞。
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
試問卷簾人,卻道海棠依舊。
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她見過的文人墨客,車載鬥量。
才華橫溢者有之,辭藻華麗者有之,可從未有一人,能用這般淺白的問答,寫出如此深致的閨怨與憐春之意。
顧憐兒閉上眼。
又想起那夜在玲瓏燈閣,那個戴著白狐麵具的公子。
自那日一彆,她便有些茶飯不思。
總想著那人是誰,出身何處,為何會出現在那種地方。
今日,又聽了這樣一首好詞。
顧憐兒忽然覺得自己有些可笑。
從前,她自詡才情不輸男子,對那些來青溪九曲尋歡作樂的王孫公子,心中頗有幾分瞧不上。
總覺得他們不過是附庸風雅,作出的詩詞也多是無病呻吟。
直到今日,她才明白,什麼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無論是那白狐公子,還是這《如夢令》的作者……
他們的才華,都遠在她之上。
她將自己房中那些得意之作與這首相較,隻覺得索然無味,如同嚼蠟。
顧憐兒睜開眼,幽幽歎了口氣。
能作出“綠肥紅瘦”之人,究竟是何等風采?
她將這首詞在心中默念數遍,指尖終於在琴弦上輕輕一撥。
錚——
一聲清越的琴音,悠悠散開。
***
李文玥抱著那張鳴泉古琴,連身後李文靜和李文舒的呼喊都顧不上了。
一進靜心苑的院門,就看到李懷生正拿著鏟子蹲在牆角。
“九哥兒!”
李文玥抱著琴,氣喘籲籲地跑到他麵前。
李懷生抬起頭,看到她懷裡的古琴,又看了看她通紅的臉頰,便什麼都明白了。
他放下鏟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贏了?”
“贏了!我贏了!”李文玥激動得語無倫次,“九哥兒,你沒看到!我把那首《如夢令》念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驚呆了!平陽公主親口誇讚,說我是頭籌!”
她獻寶似的,將懷裡的鳴泉古琴遞過去。
“九哥兒,你快看,這就是鳴泉!”
李懷生含笑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眸子裡映著她欣喜若狂的模樣。
他伸手,接過那張通體烏黑的古琴。
入手微涼,質感溫潤如玉。
琴身上有流水般的天然紋路,在日光下泛著幽微的光澤。
“不錯。”他聲音平淡,卻帶著由衷的讚許。
李文玥得了誇獎,比平陽公主賞賜她時還要高興。
她拉著李懷生的袖子,連珠炮似的說起來。
“九哥兒,你是沒瞧見,吳綺雲的臉都白了!”
“那些平日裡跟在吳綺雲屁股後麵,說我們李家姐妹是草包的貴女,一個個都傻了眼!”
李文舒湊過來,“九哥兒,那詞實在太好了!”
李文靜也跟著點頭,“是啊,當時全場都靜了,所有人都被驚住了。”
三姐妹嘰嘰喳喳,將文會上的盛況複述了一遍又一遍。
李懷生安靜地聽著,任由她們發泄著積攢已久的興奮與揚眉吐氣。
直到她們說得口乾舌燥,他才抬手,輕輕撥了一下鳴泉的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