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卻隻能換回同等重量的一捧白霜。
小丫鬟的一句話,無意間觸碰到了這個時代最甜蜜,也最昂貴的秘密。
糖,在大夏朝,乃至整個古代世界,並非人人可得的調味品,而是一種交織著財富、權力和科技壁壘的特殊商品。
市井百姓口中的糖,與李懷生手中的蛋糕所缺失的“糖霜”,更是兩個截然不同的概念。
百姓能接觸到的,多是赤砂糖,也就是俗稱的黑糖。
那是將甘蔗榨汁後,直接熬煮、濃縮、冷卻後得到的初級產物。
其色澤暗沉,形態粗糙,含有大量的糖蜜和雜質。
即便如此,這樣的赤砂糖也非尋常人家能日日享用。
往上一個等級,便是白糖。
白糖的誕生,依賴於一項名為“黃泥漿淋脫色法”的關鍵技術。
匠人們將製成的赤砂糖搗碎,填入底部有孔的瓦漏中,再將調好的黃泥漿均勻覆蓋在糖的表層。
泥漿中的水分,會緩慢地向下滲透。
水的神奇之處在此刻儘顯,它會溶解掉糖粒表麵的糖蜜和色素,順著瓦漏底部的小孔一點點瀝出,形成色澤黑黃的“糖水”,也就是廢蜜。
待到泥層乾涸,揭開一看,最上層原本的赤砂糖,便會褪去部分雜色,化為一層黃白色的糖。
刮去這一層,再敷上一層新的黃泥漿,如此反複。
每一次淋漿,都像是一場洗禮。
瀝出的廢蜜顏色越來越淺,瓦漏中的糖色澤也越來越白。
這個過程極為耗時,且對匠人的經驗要求很高,泥漿的濕度、糖的密實度,稍有不慎,便會功虧一簣。
數次淋洗後得到的白糖,已是價值不菲的商品,通常隻有富裕人家和官宦府邸才消耗得起。
而弄月口中的“糖霜”,則是站在這個鄙視鏈頂端的存在。
糖霜的製法,是白糖提純技術的極致升華。
匠人們會選取最頂級的白糖,重新投入鍋中,加水溶解,用更精細的法子去除其中殘存的雜質,再文火慢熬。
當糖液達到某種精準的濃度時,將其倒入潔淨的容器中靜置。
隨著溫度緩緩下降,糖液中最為純淨的蔗糖分子,會率先在糖液表麵或容器壁上結晶,析出一層細密、潔白、宛如初雪的微小晶體。
這便是糖霜。
它的產出率極低,數十斤上好的白糖,最終或許隻能凝結出那麼一兩斤糖霜。
其色白如雪,其質細如粉,入口即化,隻餘純粹的甘甜,不帶一絲雜味。
這種級彆的產物,早已脫離了“食物”的範疇。
它是上流社會彰顯身份的奢侈品,是禦膳房製作頂級糕點的秘料,是太醫院調配珍貴藥劑的藥引。
糖在大夏朝,乃至任何一個前工業時代,其重要性都遠超調味本身。
首先,它是無可替代的能量來源。
對於行軍打仗的士兵而言,一小塊高純度的糖,能在最短時間內補充體力,甚至在關鍵時刻救命。因此,優質糖和鹽、鐵一樣,被朝廷視為戰略物資,嚴格管控。
其次,它具備防腐的功效。
在沒有冷藏技術的年代,用水果和糖熬製成的果醬、蜜餞,能將春天的鮮甜,保存至寒冬。
這不僅是口腹之欲的滿足,更是一種對抗時令的有效手段。
再者,便是它的藥用價值。
中醫理論中,糖被認為能補中益氣、和胃潤肺。
許多苦澀的湯藥,都會加入一味糖作為調和。
對於體弱的貴人而言,一碗加了糖霜的參湯,其價值與意義,遠非普通補品可比。
正因如此,製糖技術,尤其是高端白糖與糖霜的提純技術,在古代屬於不折不扣的核心科技。
掌握這項技術的家族或地區,就等於扼住了一座流淌著財富的礦脈。
他們會將配方與工藝視為最高機密,父子相傳,絕不外泄,從而形成技術壟斷,攫取高額的利潤。
南方甘蔗主產地的幾個製糖大族,其財富積累的根基,便在於那一口口熬糖的鐵鍋和那一層層神秘的黃泥。
南境沈氏,能夠掌控糖霜的渠道,意味著他所代表的商業勢力,已經深深切入了這項暴利產業的上遊。
而李懷生腦子裡裝著數種遠超“黃泥漿淋脫色法”的製糖工藝。
任何一種,都足以在這個時代掀起一場甜蜜的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