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生溫和一笑,“今日所講,不過是學生偶得的一些淺見。不敢稱師,隻願與諸位同窗、博士共同探討,相互精進。”
這時,又有人問道:“懷生,若是畫人,又該如何?”
“人有七情六欲,神態萬千。傳統畫法,講究以線造型,講究傳神。素描之法,層層塗抹,會不會失了筆墨意趣,隻得其形,不得其神?”
這番話,問到了點子上。
吳博士也看向李懷生,眼中帶著探尋。
這也是他所困惑的。
素描的精準,會不會成為一種束縛,磨滅了繪畫的靈氣?
李懷生對此似乎早有預料。
他並未急著回答,而是伸出自己的右手,在眾人麵前緩緩握拳,又張開。
“諸位請看,我的手在動。”
“你們看到了什麼?”
“看到了手指的彎曲。”一個監生回答。
“看到了皮膚的褶皺。”另一個監生補充。
李懷生點點頭,又搖了搖頭。
“你們看到的,都隻是表象。”
他拿起炭筆,迅速畫起來。
這一次,他畫的不是光影,而是線條。
幾筆下去,一節節指骨的輪廓便出現在木板上。
“我們的手,之所以能動,能做出千萬種姿態,不是因為皮膚,也不是因為血肉,而是因為它們。”
他用炭筆,重重地點了點畫上的骨骼。
“是骨頭,給了我們支撐的框架。”
堂下監生們麵麵相覷,臉上滿是錯愕與不解。
好端端的講畫畫,怎麼講到骨頭上去了?
李懷生繼續畫著。
在骨架之外,又用流暢的線條,勾勒出一束束肌肉的走向。
“骨為架,肉為充。這些附著在骨頭上的筋與肉,收縮與舒張,才牽動著我們的四肢,讓我們能跑,能跳,能寫字,能作畫。”
他一邊說,一邊畫。
吳博士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穿過那些白骨與肌肉的線條,仿佛看到了某種更為本質的東西。
長久以來,他畫人講究“畫皮難畫骨”,卻隻能憑感覺去捕捉那虛無縹緲的“骨相”。
而此刻,李懷生將真正的“骨”,拆解得清清楚楚,擺在了他的麵前。
“原來……這才是骨法用筆的根基。”
吳博士喃喃自語,眉宇間的困惑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釋重負的通透。
如同一道閃電劃破夜空,他心中那扇緊閉多年的大門,轟然洞開。
“若是將這‘透視’與‘解剖’之理,融入我大夏的水墨丹青之中……”
“以墨分五色代光影明暗,以骨法用筆寫肌肉筋絡……”
那將會是一番怎樣的新天地?
一位開創了全新流派的一代宗師,正由此誕生。
當然,這也是後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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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西方繪畫融合的第一人是清朝郎世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