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謙道:“公子,我有一事不明,還請賜教。”
周圍幾名官員都停下了筆,驚訝地看著他。
於謙的臭脾氣和倔強,在東宮是出了名的。
能讓他如此低頭請教,簡直是聞所未聞。
李懷生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於大人請講。”
“若……若有一筆開支,譬如采買一批木料,其中既包含了木料本身的價錢,又包含了運送這批木料的費用,這又該如何入賬?”於謙問道。
這確實是個實際操作中常遇到的問題。
賬目混雜,難以剝離,正是糊塗賬的根源之一。
“這有何難?”李懷生隨口答道。
他重新拿起筆,在“物料”那一欄下麵,又畫出幾個細分的格子。
“可在‘物料’之下,再分‘原材’、‘運費’、‘損耗’等子項。”
“亦或者,可在表格之末,添一‘備注’欄。”
“將具體情形,以文字錄入,注明此筆運費歸於何項開支,以便日後查驗。”
他說的輕鬆寫意,“表格隻是工具,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如何讓工具更順手,全看用它的人。”
於謙心中感歎,他們這些人,守了一輩子規矩。
師傅怎麼教,他們就怎麼算。算學之道,首重傳承,祖宗之法不可變,師門之訓不可違,這是刻進他們骨子裡的鐵律。
算盤的口訣,一字不敢錯。
賬冊的格式,一筆不敢改。
他並非生來就如此刻板。
年少時,他也曾對賬冊中某些繁瑣的條目、不合情理的規矩心生疑竇。
可每當他提出疑問,換來的總是師長們嚴厲的斥責與同僚們不解的目光。
“祖宗之法,豈容你置喙?”
“前人定下的規矩,自有其道理!”
質疑的聲音在一次次的碰壁後漸漸消弭,那些不合時宜的念頭,被他親手埋葬在心底最深處。
久而久之,他也成了彆人口中那個“懂規矩”的人,成了曾經他最不理解的那種人。
因為這樣做,才是對的,才是安穩的。
他發自肺腑,“公子令我茅塞頓開!”
說完,他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筆,神情專注,再無半分雜念。
夜色漸深。
燭火搖曳,將幾個埋頭苦算的身影投在牆壁上。
李懷生打了個哈欠。有些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