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役被他這氣勢嚇得一哆嗦:“這……這小的哪知道啊。監生們下學後,有的去藏書樓,有的去會友,還有的去校場……也沒個準數。”
魏興沒再多問,往後退了兩步,站在老槐樹下等著。
那仆役見這位煞星沒發火,如蒙大赦,趕緊縮回門裡去了。
巷口陸陸續續有馬車停下,或是小廝拎著食盒匆匆而來。
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
殘陽沉入西山。
各府的小廝送完東西都散了,這偏門處便顯得格外冷清。
那仆役出來看了兩回,見這尊大神還杵在這兒。
魏興抬頭看了看天,心裡默念:“月亮升到樹梢頭,他若不來,我就走。”
月亮是個不講信義的東西。
先前魏興跟自己立誓,月上樹梢便走,可那輪冷月真爬過了老槐樹的枯枝,掛到了半空,他腳底下卻像生了根。
他抬頭盯著那樹梢看了半晌,這槐樹百年的老根,枝繁葉茂,哪一根算是梢頭?
再往上那根細的也是梢,再等等,等月亮把那根細枝也壓過去。
巷子裡越發黑了。
更夫敲過了一更天。
他還是不敢走。
萬一李懷生是被哪個羅嗦的老學究留堂了呢?國子監那幫博士,一個個掉書袋子沒完沒了,他是知道的。
萬一那條子塞得不嚴實,掉到了門檻裡麵,李懷生剛才沒瞧見,這會兒正好看見了呢?
若是因為自個兒沒沉住氣,前腳剛走,懷生後腳就推門出來,看著空蕩蕩的巷子,該多心冷。
就這麼耗著。
巷子口哪怕有一點風吹草動,哪怕是一隻野貓竄過瓦片的聲音,都能讓他身子繃緊,手掌下意識地去理衣擺。
可每一次,指望皆是落空。
就像是在嚼一枚沒熟透的青杏,酸澀順著牙根往心裡鑽,嚼到最後,嘴裡全是苦味。
不知道過了多久,遠處隱隱傳來了打更聲。
二更天了。
魏興靠在樹乾上,那股子撐著他的勁兒,隨著這更鼓聲,終於是一瀉千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個的影子。
被月光拉得老長,孤零零地投在滿是塵土的地上,看著既滑稽,又狼狽。
看來是真不來了。
不管是沒看見,還是不想見,今日,他是等不到那人了。
該回了。
魏興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朱漆偏門。
他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比哭還難看。
馬車還候在遠處。
車夫已經在打瞌睡,聽見腳步聲猛地驚醒,瞧見自家主子從黑暗裡走出來,臉色陰沉得像是要殺人,嚇得大氣都不敢出。
“回府。”魏興扔下這兩個字,鑽進了車廂。
車輪滾滾,他在搖晃的車廂裡閉上眼,滿腦子卻還是那扇沒開的門。
這一夜,怕是又要對著那件素白裡衣熬到天亮了。
愛上一個人,大抵就是在心裡頭立起一尊神,從此以後,喜怒哀樂都不由自己做主,全看那神明願不願意垂眼施舍一丁點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