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掌管刑獄,緝拿凶犯是常事。
可在這個時代,所謂的“海捕文書”,上麵的畫像往往極其抽象。
寥寥幾筆線條,寫意的五官,上麵寫著“麵黑無須”或者“身長八尺”,除此之外,再無特征。
貼在城門口,彆說百姓認不出,就是親娘來了,指著畫像也未必敢認那是自己兒子。
這也是為何許多逃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逍遙法外的原因。
畫像失真,根本沒有辨識度。
方在山身為大理寺少卿,為此頭疼已久。
當他看到孫宇手中那張畫時,那份震撼簡直無法言喻。
紙上的人,連臉上的那顆黑痣、刀疤的紋理都清晰可見。若是拿著這畫去抓人,那逃犯便是遁入地底也能給揪出來。
“方大人問我願不願意去大理寺任職。”孫宇看著李懷生,眼裡閃爍著希冀的光,“做……畫師。專門負責給那些通緝犯畫像,或是根據目擊者的描述,畫出嫌犯的樣貌。”
李懷生聞言,心中恍然。
確實。
素描這門技術,在沒有照相機的年代,對於刑偵來說,簡直就是神技。
這孫宇,倒是誤打誤撞,走出了一條前人沒走過的路。
“這是好事。”李懷生將畫卷好,遞還給他,臉上露出真誠的笑意,“恭喜你。”
聽到這聲恭喜,孫宇的眼眶突然紅了。
他緊緊攥著畫卷,低下頭,腳尖在地上蹭了蹭。
“還有一事,我得從國子監退學了。”
這一句話,說得極沉重。
李懷生神色微滯:“既是好事,何至於退學……”
“懷生,我家出事了。”孫宇打斷了他的話,聲音嘶啞,帶著哭腔,“上個月,我爹為了護壟溝的水,一時衝動,打傷了鄰村的人……官府已經判了刑。”
李懷生心中一沉。
在大夏律法中,直係親屬若有罪在身,其子孫三代不得參加科舉,這是鐵律。
“身家清白這一關,我過不去了。”孫宇抬起頭,滿臉淚痕,“得到消息的那幾天,我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廢人了。書讀得再好又有什麼用?路斷了,全都斷了。”
對於讀書人而言,斷了科舉路,便等同於斷了脊梁。
十年寒窗,一朝夢碎。
“我甚至想過,不如跳進護城河一了百了。”孫宇深吸了一口氣,手指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畫紙,“直到……直到方大人看到了這幅畫。”
“方大人說,大理寺緝凶,不查身家清白,隻看本事。隻要我也能畫出幫他們抓凶犯的畫,我就能留下來,能領俸祿,能養活娘親,還能替爹贖罪。”
孫宇看著李懷生,嘴角勉強扯出一絲笑意,那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的慶幸。
“懷生,你是不知道,那一刻我真的覺得……天無絕人之路。”
方在山更是許諾,若他真能憑這手畫技助大理寺破獲大案,將來未必不能給他弄個特赦的恩典,洗刷門楣。
這是一條看得見、摸得著的活路。
比那個已經徹底破碎的“金榜題名”,要實在太多,也珍貴太多。